“会被骂的哦。”她笑着说,熟悉的触感传来,那笑便收敛了,舰长乱抓一气琪亚娜满头的霜华,她眼里的星光已经睡熟了:“不过,你早就被骂习惯了是吧?”
他点了点头,摸着老婆子绵软的白发,朦胧光线里,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窗外,黄昏蝉鸣满树。
……。
生命璀璨如歌。
它好像一场赛跑,被别人超过或超过别人,可能在抵达终点的哪时,你会得以看见挚友亲爱熟悉而不由得感慨的脸庞,毫不犹豫的叫出名字呼喊,和她感慨美好的旧日,回顾不再的初心。
任何人都有无法停止时间,任何人都无法逆反时间,前方道路漫长短暂,弥漫雨雾,过去的故事一去不复返,那里有阳光雨露,静静描述,恣意延展爱与伤痛。
亲密的爱人难以说出再见,往日的年轻人无法挽回错过的幸福和欺骗,枚举的例子如繁星般数不胜数,那一件件无常的消失待到老去时再看会发现,记得的需要寻找人生与爱情意义的渴望,自己早已实现——那从前做的一件件小事,回过头看,都是大事。
在一处浪漫烂漫而宛如残留松节油味道的幸福回忆的下午,沉默的病房里,两位老人会不约而同睁开眼,视线里,日暮比对方的眼睛更清澈,思绪相彼时,或更早,更模糊。
便又是不约而同的,不知因何失去对身体的管控,哑然失笑。
“那么……我们的回忆,到此结束了?”
他轻问,嗓音沙哑,衰老的气息如墨水醇厚,软了素纸,乱了她对他味道的印象。
琪亚娜抚摸着自己枯萎的手指,不自觉地撇了撇嘴,星空般的眼眸在日常中掉进了湛蓝的湖水里,深空与浅蓝辉映,揉成了不太好形容的颜色,老人眼中和她气质同样的独一无二的颜色。
“是啊…结束了。你我的回忆。”
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豁然窗外逐渐淡去的黄昏多出一缕难以释怀的忧郁,已有星点抛头露面,取代琪亚娜脸上难以叫他形容的表情。
于是他俯身捉住她的手,轻轻包裹,像是有种青春的温度在两人心头弋开,是水般缓缓流淌。
他知道,她比她敏感的多,不管是数字的上涨、距离的缩短,近在咫尺的死亡,还是对一个人的记忆,对她的感受都要比他细腻深沉,无限接近于他的爱一样,令她灿烂的光芒黯然失色。
一如既往,他轻易读懂了她的情绪,站在相同位置感受了她的恐惧,他分明清楚,这种恐惧并非来自死亡,而是对失去爱人的苦涩和对自己管不住遥远回忆的紊乱。
她怕,怕自己和他一起的记忆会把她冲回那个昔日痛苦的公园,冲回那个和他共有的月光鸟鸣林叶稀松笛声婉转的无比深刻的罂粟花之地。
也许他们注定要被当做被爱情轭上的牲口,在无休止的五十年里承担着绝对的无可避免的悲痛。
一个人如果乘风而来,那他注定要向狂暴的海洋扬帆起航。
而对于曾坐过月亮马车的公主来说,平淡安静却胜过金盏菊的孤帆似的结局比乘坐由燃烧着的骷髅马载她向黄昏奔去的壮美更适合、也更完美。
第二次,犹如他们毕生遵循的爱情规律和誓约的第二次,性欲被时间消磨得快要一干二净的舰长老当益壮用他歪七八扭的几乎是生锈的牙齿啃咬她粗糙的颈脖,这可能可以作为坠入爱河里的一滴水,在水面漾起微不足道的涟漪,也可能成为他们彻底和昔日已经消失在茫茫大雾里的两个年轻人分离,连记忆都一干二净。
“唔…好疼。”她深吸口气,颤颤巍巍地诚恳表达,宣泄对他突然行为的不满:“你好歹让我准备一下吧。”
“是啊,好疼。”他笑了起来,笑出一股老头子的味道:“我们都变得跟老头一样脆弱呢。”
琪亚娜清楚,幸福的微光在自己心底隐隐闪烁,他孩童似的笑声把她安心地带回不知何处的过去几秒,而她违反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法则的那一刻,归宿已经沿着她命运的掌纹攀上了她的脉搏。
她清楚,自己即将像那时的他一样不负责任的自顾自逃走,只是她会比他残忍太多。
“我们早就是两个老头了。”
她无视那股令她心酸的感觉看着他淡淡道,而他颔首,叹口气,仿佛彻底死了心一样:
“你还是比我年轻啊……看我这记性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不,我并不比你年轻。”
“再过两三年,可能我的记忆就要像刚洗好的相片一样被一把火给烧干净了,你又如何呢,琪亚娜。”
可她还是摇摇头,毅然否定了:“我也是如此,舰长。”
他们对视着,目光矜持、满溢柔情,也许他们早已掉进了对方一个又一个的背影中,也许只是被炫目的霞光遮住他们本想看到的模样,又或是在悸动、缠绵、错落的脉搏的跳动中遗失了随潮汐脉动的心脏。
但不论如此,此时此刻,他们就是彼此一生来最想看到的,无比熟悉,无比温暖,如真似幻——被削去一层的树,或者被刮胡刀剃去的沐浴在火光下的胡茬。
他没吭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放在她的脸上,得意地笑了:
“净说傻话。”
面对这沧楚的笑,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只是无能为力的笑笑,又姗姗来迟补上一句不知对谁的嫌弃:
“是啊…是傻话,大傻瓜一样。”
诚如所讲,他比她老太多,是个大傻瓜,一点儿没察觉变得沉重的气氛,只是笑着,摸着爱人的脸颊,享受她暖意的包裹,和已经褪色的内心淡淡的欢欣,闭上眼睛,孩子气说:“我的人生,因为你才闪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