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可真厉害啊。”在她扭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在她明澈的眸直视他满是对个人而言的私欲的时候,他就感到自己的愿望和她所经历的相比起来过于不齿了,于是撇过头去,忧思和哀伤在胸腔游荡:“跟你这躁动青春时节的活力比起来,我的未免太渺小了吧。”
“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她坐起身来,感觉一股味道在脑海中油然而生,爱莉希雅沉默稍许,那倩丽的身影在月华下像是梳妆台前的影子:“我们在世间留下的足记,为他人奋斗而埋下的新生种子,只有自己才能抹除。哪怕它们并不会发芽,但这也并不妨碍真的有这么一群人在历史中存在的真实性,不是吗?”
“呵……真是不可思议的妖精。”
他闭上眼,往日的记忆在脑中穿梭,等舰长把杂乱的情绪和毫无用处的伤感收拾好后,她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温柔的视线相交,爱莉希雅紧紧盯着他,仿佛看透他心思般,语气是多么欢快:“当然喽,毕竟我是爱莉希雅嘛。”
“爱莉希雅啊爱莉希雅……”舰长语顿,轻哼一声,再也不压抑心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愿望了:“你觉得,我能在你的记忆里停留多久。”
“你想停留多久?”她轻轻一笑,反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舰长没说话。
因为他怕自己如果真的给出了确切的时间,那这个愈来愈近的数字会伴她的一同将自己的意义抹去。
街道上的人们的声音在耳边消失,一轮满月下泛着火光的城市陷入了沉睡,她的侧影在微微的蓝色光芒下显得甜蜜柔和。
不知怎的,舰长摇了摇头,问:“那,我能在你的生命里待多久。”
“生命的尽头。”
这是他进入暮年时第一句想起的话,一个不怎么精准的概念。
他知道自己会比她先死,而这个毋庸置疑的预兆可能在她说出这句羞赧的词汇时已经开始转动,舰长手中的挂表静静地走,他的模样稍稍地流,被时间的水流冲淡了模样和性格,加重了矛盾和疑问。
“那么爱莉,能让我进入你的回忆里吗?”
“……欸?”
“我想进去,那片永恒的乐土和你诞生至现在的足记之地。”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她毫无疑问愣住了。
也许是因为没有料到这样暧昧但残酷的要求,又或是因为眼前突如其来的幻觉让她的表情凝滞。
几秒钟后,少女木讷地眨了眨眼,问“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舰长不曾料到,爱莉希雅也不曾料到。
多年后,无法再在那片充满爱与希望的,美好的世界活下去的男人会独自从温暖的床上离开,并在散发着衰老气味的街道上庸庸碌碌多长时间。
“可能,是因为想更加了解你吧?。”
他是这样说的,他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并非这样想的。
他和她共度了多少个下午,经过了多少爱情的象征,看过了多少风景。
尖锐的岁月将他们磨得平滑,更晚的以后的哪天从百叶窗透过的光线送来舰长如愿以偿的丧钟。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虚弱的双腿已经再也无力支撑余下的旅程,他像个无助的迷途之人一般在无味的生命中徘徊着,直到那个盈满花香的落日,和洋溢爱情苦味的舞蹈,让他不住哽咽,不住流泪。
“跟我相处了如此久,连那种事都做了,舰长竟然还想要更加接触啊……真贪心。”
“人是永远不会感到满足的,你不也如此吗?”
她摇摇头,夜风扬起她的长发,将这段作为错误的爱情岁月吹得深远:“不,可爱的妖精是再容易感到满足不过了。”可事实上,很快她就会发现这是错误的。
从第一句话开始,到最后一句结束,全是无可挽回的错误:“所以舰长,闭上眼睛吧,等醒来时你就会看见一片繁荣而鲜艳的景象了。”
他照着她说的做了,黑暗中逐渐沉睡的感官像是坐上了船,它既不会往后折又不会左右移开,它直直向前游着,裹挟男人失忆的画面在平稳而沉寂的河流里游,在方方面面的空间里说不出话睁不开眼,呼吸都好像被掠夺。
等这股感觉如波折的水流般变得浅薄,那矛盾的幻影也从舰长的脑中短暂抹去了:男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明润的月,窸窣的风声映着娇艳的花朵千姿百态,他轻嗅,闻不出这到底是哪个季节的味道,也看不懂眼前的神迹究竟从何而来。
“这里,就是爱莉希雅的世界哦。”
耳旁忽闻一道声,尚未缓过神的舰长扭过头来,她的笑容盖过了星空的颜色,将不死的永恒融入他的身体:这只是一阵熟悉的悸动,和着模糊不清的感觉与疼痛,让泪腺决堤。
在他看到她展露不同往日的笑容时,他哭了,像个孩子似的哭得泣不成声。
至于原因,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见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壮美,也许是被她轻松袒露自己秘密的感动,又或者是突然发现了不管过去多久,爱莉希雅还是爱莉希雅这个早就坦白的事实。
可不论如何,这种心痛的感觉是以往难以比拟的,好像藏在箱底的你来我往的书信,在静悄悄的火烛上烧了起来,他边烧边看着火漆在火苗上飞溅,变成缕缕青烟。
“这里…是几月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