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得,按按按,”她把手往沙发上一拍,人往后一靠,靠进沙发背里,摆出个大爷架势,“妈享儿子的福还不行么。”
享福。
这俩字进我耳朵里,舌头顶着牙床咬了一下,咬得挺轻,就给自己提个醒。
她说得理直气壮,妈享儿子的福,天经地义,大明其白,说这话的时候下巴还抬着。
她不知道这理直气壮搁我这儿过一道,过出来的东西跟她的意思隔着十万八千里。
“那您就擎好吧。”我把这四个字咽下去,嘴上拿贫嘴接住,“今儿给您按个全套的。”
“全套啥全套,按腿就按腿。”她指挥上了,“先按小腿,就腿肚子那儿,昨儿练完就这儿紧。”
我手上动起来了。
这回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按着按着就滑了,滑成摸,掌根在她小腿肚上多停了多少回我自己心里有数。
今儿我把那套全收了,手上只有按,没有摸:拇指按进膝弯里,找准了筋,压住,揉开,揉两下换一个位置,掌根再压住小腿肚最厚的那块肉,一下一下,往下碾,全是有名有姓的按法,劲是名分内的劲,眼睛落在她膝盖以下该按的地方,不多走一寸。
她穿着薄丝袜的小腿就横在我膝盖上,丝袜那层雾蒙在腿上,腿肚子的形状隔着雾看得清楚,我掌根压上去,肉的软和隔着丝面传上来。
这些我都收了,不多看,不多想,手上走我的穴位。
“往下点。”她指挥,“就那儿,脚踝上头那一溜。”
我往下挪,拇指按上她说的地方。
“使点劲,没吃饭啊。”
“使大劲怕给您按散架喽。”我手上加了一分力,“您这筋骨,比我们工地哑铃片还瓷实,我这三两下也就给您挠挠。”
“滚,”她乐了,“你妈这筋骨叫瓷实?那叫老化。”
“老化啥呀,瑜伽一天不落的人,楼底下二十岁小姑娘都未必有您软和。”
“那是,”这话她爱听,下巴又抬起来了,“妈当年在厂里,检验科掰手腕,男的都掰不过我。”
“吹吧您就,检验科掰手腕,检验啥呢检验腕力啊。”
“你懂啥,那会儿搬件,一箱几十斤,不练出来行吗。”
她指挥得格外大声,格外密。
一句撵一句,往下点,使点劲,换这边,就那儿别动,话跟下饺子似的往锅里倒。
我一边按一边捧哏,捧得也密,她扔过来一句我接住一句,接住再扔回去,娘俩一来一往,把沙发上这片地方填得满满当当。
她拿话量盖刚才那段丢人,我听出来了,听出来装没听出来,捧得比平时更卖力。她愿意盖就盖,盖得越厚越好,盖住了,娘俩都自在。
按到小腿肚中间一处,掌根碾下去。
她倒吸了半口气。
嘶的一声,起头挺急,吸到一半,硬生生转成了一声清嗓子,咳了半声,跟着补一句:“没事,接着按,就那儿,按开就好了。”
我手上顿了半拍。
就半拍,掌根在她腿上停了停,跟着接着按,力道收了一分,还是按那个位置,一下一下,碾得慢了些。
她这回没出声,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婆婆媳妇已经和好了,抱在一块儿哭,她看得挺专心似的,脚趾在我膝盖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蜷着,蜷起来,张开,又蜷起来。
薄丝袜的袜尖叫她蜷出五个小鼓包,一张开,又瘪回去。
我看见了,装没看见,掌根走掌根的路。
“换这条。”她把另一条腿抬了抬,示意我换边。
我把她两条腿整个调换过来,接着按。
这条腿的腿肚子比刚才那条紧,按下去回弹慢,我就多按了几轮,拇指从膝弯一路往下捋着按,捋到脚踝上头,再回去。
“妈,你这腿是得天天按。”我说,“光练不松,筋都攒一块儿去了。”
“那以前也没人给按啊。”她顺嘴就来,“以前练完自己捶捶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