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没动。
身子沉沉地压着枕头,又趴了三四个呼吸,我才觉出她胳膊在枕头边儿上撑住了,慢吞直起身,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卫生间走,走得比往常慢,拖鞋啪嗒啪嗒的,一声一声。
“手上全是老茧,”她嘟囔,声音压得极低,没亮起来,像说给自己听的,“刮得人皮疼……”
疼你还趴了半分钟才吭声。
我把这话在肚子里咂摸了一遍,没敢咂摸出声,手心里她腰皮的热乎气还没散,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晾着。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短促的几声,洗脸的动静,跟着就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视看综艺,看得眼睛发直。
她没坐回沙发,站在茶几边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不早了,明儿还得早起接龙。”
“嗯,睡吧。”我说,“明儿我定闹钟。”
她趿着拖鞋回了主卧。门在她身后带上,没锁,留着一道缝。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把综艺看完,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十点半光景,屋里的顶灯全熄了。
我站在次卧门口,往主卧那边看。
她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门缝里黑洞洞的,没半点动静,床板也没响,翻身声也没有。
她兴许睡着了,兴许没有。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
小腹底下那团憋了整天的火气,这会儿慢慢平复下去了,不复燃,也不甘心灭,就剩个温温的底子,换成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空乏,空落落地垫在那儿。
我在门后头站了半晌。
没往前迈那半步。
门就在那儿,缝就在那儿,十几步,我数得清。
我今儿一整天都在往前走,走到她眼睛里去,走到她腰上去,走到她慢下来的那声“行了”里去。
可这十几步,我还得再攒攒。
攒到不用攒的那天。
我抬眼望向窗外。
对面那栋原本黑透了的高楼上,不知什么时候零星亮起了五六扇窗户,暖黄色的,一格一格,在黑漆漆的楼体上浮着。
雨过天晴,外头的世界又活过来了,别家的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电视的光,厨房的灯,窗帘后头晃来晃去的人影。
我们家的灯灭了。两扇门,一道缝,一堵墙。
我关上次卧的灯,躺回床上。
两屋之间的轻体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一下是一下。
墙那头悄无声息。
只有厨房那台老冰箱在黑暗里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嗡声,嗡,嗡,跟往常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眼睛闭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门缝外头那点亮。对面楼的灯,隔着老远,隔着两层玻璃,落在我眼皮上。
今儿这一天,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