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是在窗帘后面那张桌子上对完的,对到第三遍,全对。
窗上的水从秋天一路挂到现在,只是不再往下淌了,凝在玻璃上,手背贴上去是一片实在的凉。
楼里暖气来了,管道半夜哐当响两声,她的尾却先知先觉,比人先一步往暖气片那边挪。
细胞房那扇门,是她自己去送样本那天卡住的。
气密门,底下压着一道框,不高,也就比她的手掌立起来再矮一截,可尾身要整个抬起来才过得去。
腹面先搭上去,后面几米得一段一段往门里送,送到一半,框沿磕在鳞上,刮出一道闷响。
里面两个师弟停下手里的活看她。
她退出来了,说样本帮我递一下吧,我进不去。
这事她没跟陆长庚说。
她打算自己约导师谈,约在周会之后,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工位可以不动,无菌区她本来也不该再进,上游的分子环节和数据分析归她,这不算照顾,算合理分工。
她想好了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说到哪一步停。
导师先在走廊里把她叫住了。
“云深啊,工位给你调到三楼去了,靠窗那张。”导师翻着手里的单子,“尾套那个报销也批了,小陆上周来找我谈的,说你不方便讲。这孩子话不多,事办得倒快。”
她站在走廊里,暖气从头顶的管子里过,她身上那点热却一点一点漏走了。
回到实验室,陆长庚正蹲在培养箱前面记数,听见鳞面擦地的声音,头也没回:“七号孔那个数据出来了,你看一下,我觉得不对。”
“你为什么替我说。”
他手里的笔停了。停了有两秒,他把笔帽按上,转过身来,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盘在矮榻旁边的尾。
“你昨天进不了细胞房。”他说,“我以为你需要。”
“我需要。”她说,“我需要你就可以替我去说?替我把工位也说了,把尾套也说了,把我以后进哪个门不进哪个门都说了?”
“门的事我以为……”
“你以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往下压,压得很平,“你问过我一句吗。”
陆长庚没接这句。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做实验稳得很,这会儿不知道往哪放。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屋里就听见培养箱的风扇在转。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的。
这是她的身体,她的尾巴,她的门,她要什么时候说、对谁说、怎么说,这些事该由谁定。
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只是把尾收了收,盘紧,说:“七号孔拿来。”
那天之后,她照常来实验室,照常坐那张矮榻,尾在榻边盘成两圈。
话只剩下数据。
“酶切温度降一度。”
“标曲重做了。”
“这批荧光本底高。”陆长庚也应,应得很短,两个人像两台对着跑的仪器。
排班表他重誊了一遍。
原来白板上一人一半字,她那半边写得密,他那半边潦,现在整块板子都是他一个人的字,把她那半边原样抄过去,连她写错的那个编号都照抄了,又用小字在旁边改回来。
她看见的时候站在培养箱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擦,也没添一个字。
枪头盒她自己带了一盒,放在自己手边。他那盒还搁在老地方,谁也没去动。
盒饭他照旧放在矮榻左边的台沿上,两份,一个茶叶蛋。
第一回她没碰,凉透了,收走的时候蛋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