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沈远那张冷脸,想起柳氏那得意的笑,又想起母亲当年那句“嫁了人便是有了根”。
她的根已经断了,如今漂泊无依,若再不为自己打算,难道真要冻死饿死在这陌生的地方?
到了第五日,秦氏终于点了头。
王妈妈大喜,当下安排了丫鬟替她沐浴更衣,又请来梳头娘子替她挽了个时新发髻。
秦氏本就生得面如满月,杏眼桃腮,这精心打扮后,更是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她换上那件桃红色的绸衫,望着铜镜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
王妈妈上下打量了一番,拍手赞道:“这满楼的姑娘,没一个及得上你!”随即替她改了个名字,叫做“水月”。
又说这名字取得好,既应了她从船上来的来历,又暗合“镜花水月”之意——男人花了钱,不过是图个镜花水月。
有诗为证:新妆艳裹泪暗垂,镜里容颜似旧非。
只道今宵能自主,不知身价已论回。
秦氏初时还只肯陪酒,绝不肯留客过夜。
王妈妈催了几回,她都推说身子不适。
可醉香楼里每日银子如流水,姑娘们的脂粉钱、酒菜钱、打赏钱样样都要从接客里来,王妈妈如何能容她这般混着?
一日傍晚,王妈妈领了个五十来岁的老财主来,此人姓周,在本地开着几家当铺,家底丰厚,只是性好渔色。
周老爷一见秦氏便移不开眼,当晚便出大价钱包了她。
话说秦氏自那日被王妈妈一番言语说动,点头应允之后,心中却仍存着几分侥幸——只盼能拖一日是一日。
她每日只肯陪酒,遇到客人要留宿,便推说身子不适。
王妈妈初时还忍耐,后来渐渐失了耐心,几次冷着脸说道:“水月,你既入了这醉香楼的门,便不是当年那个良家娘子了。你若再这般推三阻四,莫怪妈妈我不客气。”
秦氏垂头不语,心中却如刀绞一般。
这一日傍晚,王妈妈满面春风地领了个客人进来。
那客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财主,姓周,单名一个福字,在江州城里开着三家当铺,家底殷实。
此人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一双眼睛又小又亮,滴溜溜地在秦氏身上打转,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王妈妈将秦氏拉到一边,低声道:“闺女,这位周老爷可是咱楼里的贵客,出手阔绰得很。他今晚点名要你,我已应下了。你若再推脱,可别怪妈妈不讲情面。”
秦氏变了脸色,急忙道:“妈妈,不是说好了只陪酒幺?”
王妈妈把脸一沉,道:“陪酒?那几两碎银子够你吃喝几日的?你当这醉香楼是善堂不成?实话告诉你,周老爷已替你付了梳弄银子,今夜你不去也得去。”
秦氏还要争辩,王妈妈却不再理她,转身对周老爷笑得一脸谄媚:“周老爷稍坐,水月这丫头面皮薄,我去替她打扮打扮,保管叫您满意。”
周福笑呵呵道:“不急不急,好菜不怕晚。王妈妈,你这水月姑娘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标志?”
王妈妈拍手道:“哎哟,周老爷您且瞧着,咱这满楼的姑娘,没一个及得上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白嫩嫩水灵灵,又是良家出身,那股子羞怯劲儿,保管叫您受用。”
秦氏被王妈妈推着进了后房,两个丫鬟按着她沐浴更衣。
她像个木头人一般任由她们摆布,心中翻江倒海,想逃,却无处可去;想死,又没有那份胆量。
沐浴毕了,丫鬟替她换上一件水红色的薄纱衫子,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白腻的胸脯。
下面系一条同色的百褶裙,腰间束着一条丝绦,衬得她腰肢纤细,如弱柳扶风。
又替她梳了头,髻上簪了一朵时新的绢花,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点了些许胭脂。
秦氏望着铜镜中那张脸,竟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镜中人眉目含春,杏眼流波,穿着这样一身衣裳,哪里还像个正经人家的妇人?
分明是个倚门卖笑的烟花女子。
王妈妈进来打量了一番,拍手赞道:“好一个标致的小娘子!周老爷见着你这模样,骨头都要酥了。来,喝两杯酒壮壮胆。”
秦氏被灌了几杯酒下肚,顿时觉得脸上发烫,心口突突乱跳,手脚也有些发软。那酒力催得她晕晕乎乎的,胆子倒比方才大了几分。
她心中暗想:“罢了罢了,横竖已是落在这烟花巷里,再装什么贞节烈女,谁又领你的情?当初我与李兴偷欢时不也快活?如今不过换个人罢了。想那沈远,如今怕不正搂着柳氏那贱婢快活,我为他守什么节?”
这么一想,心中那根绷着的弦便松了几分,只是眼眶里仍旧湿湿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