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点酒。
是沈远没带走的半壶酒,她对着壶嘴灌了几口,辣得直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几口酒下肚,她脸上便热了起来,胆子也大了几分。
她从舱房里出来,走到船尾透气,却看见徐老头正蹲在船尾补那张永远补不完的渔网,嘴里叼着旱烟,一明一灭的。
月色朦胧,江风习习。徐老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柳氏,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补他的网。
“徐老丈,”柳氏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徐老头也不抬头,只是闷声道:“网还没补完。”
柳氏在他旁边的船舷上坐下,离得不远不近。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那件薄薄的寝衣照得隐隐透光,勾勒出她身段的玲珑曲线。
她偏过头看着徐老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也没那么丑了,倒有几分憨厚可靠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徐老丈。若不是你帮衬着,这船上的活计,奴家一个人可真做不来。”
徐老头手中的梭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穿梭起来,声音依旧闷闷的:“东家雇我来便是干活的。”
柳氏听他提起沈远,脸上的笑容便僵了几分,心中酸楚翻涌上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徐老丈,你说东家心里,可还有我?”
徐老头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活了半辈子,何曾与人讨论过这等事?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东家……东家只是心里有事。”
柳氏苦笑一声,端起手中的酒杯,一仰头又灌了一口,喃喃道:“有事。他自然有事。他惦记那个女人,日日惦记,夜夜惦记,连梦里叫的都是她的名字。可人家已经被人赎走了,是他自己写的休书,他自己赶走的,如今反倒念念不忘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徐老头不敢接话,只是低头补网,手指微微发抖,那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却半天也没穿过一个洞去。
柳氏说到伤心处,酒意上涌,眼泪便下来了。
她也不想擦,就任由那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银线。
她看着徐老头那张木讷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寡言,却比沈远踏实得多。
至少他在她哭的时候,会递手帕;至少他在她累的时候,会默默替她把活干了。
这些事沈远做不到,也想不到,可徐老头做到了。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徐老头那只粗糙的手背上。
徐老头浑身一震,手中的梭子“啪嗒”掉在了船板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却又像被抽干了一般。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柳氏那只白嫩嫩的手覆在自己黝黑粗糙的手背上,那对比如此鲜明,刺得他眼睛生疼。
“娘子……”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颤抖。
柳氏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把手往前伸了几分,将他的手指握在了手心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哀求、几分不管不顾的放任:“徐老丈,东家不要我了。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你若是也不理我,奴家便真的没人疼了。”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发颤,眼眶里又蓄满了泪,在月光下盈盈的,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徐老头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这辈子没娶过妻,年轻时在漕船上干活,偶尔上岸找个暗娼,花几十个铜钱匆匆完事,连那些女人的脸都记不住。
他从来不敢想,这世上会有个女人,主动来握他的手。
更何况是柳氏这样标致的妇人——她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他粗糙得像块老树皮,这样的女人,平日里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他僵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应。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能这样,她是东家的女人,东家对你有恩!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喊:东家不要她了,你看她哭得多伤心,她需要人疼,你就不能疼疼她幺?
两个声音在他心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他的身子却像被钉在了船板上,一动不动。
柳氏见他不动,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借着酒意,把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便靠进了徐老头怀里。
她抬起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根,热热的气息喷在他耳朵上,声音又软又糯:“徐老丈,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