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初春。
苏念在南方小城开了一间咖啡店。
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走完了改名的流程。
她去当地的公安局提交了申请,理由写的是“个人意愿”,填了一张表,交了材料,等了十五个工作日。
新身份证下来的那天,她去派出所领了证。
证件上那张照片是她自己拍的,头发剪短了一些,扎在脑后,没有化妆。
名字那一栏印着两个字——苏予。
工作人员把身份证递给她的时候,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苏予。”她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她想用一种方式让陈予继续活在她的生活里。
不是作为她的丈夫,不是作为她离开的那个人,只是作为一个字,印在她的名字上,贴在她的身份证上,写在她的咖啡店营业执照上。
她每天早上开店之前会看一眼营业执照,看到“苏予”两个字的时候,她会觉得陈予还在。
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她到不了的城市里,他还在。
像那个字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没有改姓。她还是苏念,只是把“念”换成了“予”。她不想彻底告别过去,她只是想让过去安静一点。
她不想每一次签名的时候都想起自己叫“念”,不想每一次填写表格的时候都想起那个“念”字里装着的东西。
但她也不想真的把陈予从她生活里挖掉。
她已经把他从身边挖掉了,她不想再把他从名字里挖掉。
她用新身份证注册了咖啡店。
店名取的是“余烬”。
工作人员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站在窗口前,低头看着那张申请表格。
她本来想写“数数”,或者“终点”,或者什么别的名字。
但她最后写的是“余烬”。
一颗种子从烧过的土里长出来,像她从那座城市的灰烬里走出来。
店址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有一棵老樟树,枝干伸出来,正好遮住门头上那块手写的招牌。
店里有六张桌子,靠窗的三张,靠墙的三张。
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有老城的巷子、河边的柳树、一只蹲在石阶上的猫。
都是她自己拍的。
她在品牌公司做过创意,每天和各种摄影师打交道,耳濡目染了一些构图和光影的门道。
她拍得不算专业,但画面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没有人,只有安静的角落。
客人偶尔会问她“这是谁拍的”,她说“一个朋友”。
她没说那是她自己。
她养了一只猫。
是她从原来那座城市带过来的那只灰白色的流浪猫。
她走的那天把它装进航空箱,坐了一整天的火车,它一直在箱子里睡觉,偶尔醒来叫一声,她就伸手进去摸摸它的头。
到了小城之后,它花了三天适应新环境,然后开始跳上窗台晒太阳,追自己的尾巴,在她煮咖啡的时候蹲在吧台上看她。
她叫它“数数”——有时候她还是会数数,但不像以前那样数了。
她只是偶尔在磨豆的时候,数着磨豆机转动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下来,看看窗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数到过一百以上了。
苏念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小城里,她很快就成了那条巷子里被人悄悄谈论的名字。那个开咖啡店的女人。余烬。苏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