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毯上。
膝盖陷进厚绒里,脸朝着床沿,双手撑在身侧,指尖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
双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床单上,发梢扫过手背,痒。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着,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要撞破胸口。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低头看他,目光很轻,从他垂下的刘海,滑到他微微发抖的肩,又滑到他撑在地毯上、因为用力而绷出细筋的手背。
她看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终于送到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可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请……请使用她。”
她没接话。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声。然后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走上来一步,鞋尖停在他膝前一掌的地方,俯下身,伸出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他被迫仰起脸,看见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黑纱裙的、双马尾垂落的、他几乎认不出的自己。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才松开手,直起身,退后半步,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像。”
她没有说像谁。他没有问。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辆黑色的车里。
那天傍晚,李妮把车停在路边,等一个电话。
电话还没响,她先看见了公司门口那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下,领带扯松了,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它系回去;手机举到耳边,又放下;抬起脚要走,又站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才像是从水里被人捞起来一样,点点头,走了。
李妮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男人的档案。
步惊云,二十八,市场部小组长,今天下午刚被“优化”……人事的说法是岗位合并,实际是那个部门今年第三轮的裁员,他是第一批走的。
档案里写着他去年绩效是A,写着他上季度带过一个项目,还写着他名下有十二万七的债务,其中八万五是网贷。
还有一行小字:母亲王某,五十八岁,两年前因肺部结节手术,目前仍在复查。
她看着那行小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就他吧。”她对着空气说。
电话这时响了。她接起来,是家里的老管家,声音恭恭敬敬:“小姐,老爷问您周末回不回来吃饭,说是想商量一下您的事。”
“我的事?”
“就是……您和赵家少爷的事。老爷说,赵家那边又来问了。”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只牵动嘴角一点点,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跟他说,”她说,“我周末有事。往后的事,也都有事。”
挂了电话,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黄昏的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把她的侧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她被人从别院叫到正厅,一屋子长辈坐在那儿,商量着把她许给谁家。
她站在那儿,像一件摆在桌上供人挑选的瓷器,谁都可以上手摸一摸,看看成色。
她用了六年,把自己从“瓷器”变成了“经理”。
可每次家族里提起“她的事”,还是那副口气……像是她手里那些权力,不过是借来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她不想再被安排了。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特定的人”。
她被“特定的人”安排了一辈子,受够了“你是我的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