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电子秤,她就用手掌的记忆去衡量水粉比例,没有恒温箱,她就将面团放在靠近炉火却不会直接受热的石板上,让余温缓慢唤醒面筋。
裸麦酸种的特性是黏性高、延展性差,她不去强行揉打,而是用折叠与静置代替,让时间完成筋度的建构。
每一次折叠,她的指尖都会在面团表面停留片刻,掌心的热度与腕间散发的馥香渗入面团,那股蜜糖与麦香的气息不再是附着,而是与发酵产生的二氧化碳一同被锁进气孔里。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温暖的味道,不属于任何昂贵香料,却让守在门口的老管家忍不住深深吸气,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想起自己幼时在边境乡下,母亲刚出炉的黑麦面包也是这个味道。
与此同时,她处理那块被人嫌弃的腌熏猪五花。
肥肉与瘦肉的比例并不完美,腌渍的盐分也过重,但她一眼就看出这是用冷熏法处理过的肉,内部还保留着烟熏的余韵。
她没有直接丢进烤炉,而是先用温水浸泡,逼出多余的盐分,再用极小的火,将猪肉与皱皮洋葱、结块蜂蜜、还有从陶罐里刮下的一小勺酸种一同放进深锅中,加入刚好没过食材的井水。
她找来一个破旧的铜盖,压上一块干净的石头,炉火被她调到最小,火焰只剩下蓝色的舌尖,锅内的水面甚至没有沸腾,只有偶尔一颗气泡缓缓升起,在表面轻轻破裂。
这是她最擅长的低温慢煮,以六十八度左右的恒温,让蛋白质缓慢变性,让结缔组织在不流失肉汁的情况下化为胶质。
时间在安静的厨房里被拉长,老管家看得着急,想要提醒她宴会已经开始,但艾薇拉只是安静地守在炉边,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汗水滑过她白皙的颈侧,蒸腾起更为馥郁的体香,与锅中蜂蜜受热后散发的焦糖气息融合在一起。
大约两个小时后,宴会厅里的气氛已经从客套转为不耐。
莫尔会长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莉莉安正用最甜美的声音向宾客诉说养妹如何不自量力,卡洛斯伯爵夫人更是不断以手帕掩面,做出羞惭的模样。
就在此时,厨房的门被推开。
艾薇拉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制餐车走出来,她已经换上了那件改良过的星厨白袍,虽然是从旧制服改的,却被她收腰剪裁得恰到好处,蕾丝围裙系在腰间,亚麻金色的长卷发被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线。
餐车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两个被粗麻布盖着的器皿。
当她走进宴会厅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气先行抵达。
她掀开第一块麻布,露出的是刚出炉的酸种面包。
裸麦面包的外壳被烤成深邃的焦褐色,裂口处露出气孔分明的内里,热气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强烈的麦芽焦香、乳酸的果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蜜糖暖香。
那香气并不霸道,却像潮水一样漫过长桌,莫尔会长原本不耐的表情凝固了,他下意识坐直身体,鼻翼翕动。
紧接着,艾薇拉掀开第二个锅盖,低温慢煮的蜜炙熏肉静静躺在陶盘中央,肉质呈现粉嫩的玫瑰色,表层刷着一层薄薄的焦化蜂蜜,洋葱已经煮化成酱,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用银刃轻轻一划,不需要用力,肉便顺着纹理散开,肉汁与酱汁一同渗出,与面包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凝韵级的共鸣在没有任何昂贵香料的情况下被触发了。
不是透过强迫,而是透过记忆。
莫尔会长颤抖着拿起一块面包,蘸了一点肉汁送入口中,牙齿切开外壳的酥脆声清晰可闻,内里的酸香与柔韧在舌尖化开,蜜炙熏肉的烟熏与甘甜随后跟上,两者在口中形成完美的酸甜与咸香的平衡。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低声喃喃,【这个味道……和我母亲在北方乡下做的熏肉面包……一模一样,那年冬天大雪封路,她把最后一点裸麦烤给我……】他身旁的帐房也沉默地咀嚼着,眼角泛起泪光,显然也被唤起了各自深层的温暖记忆。
莉莉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有料到,那些被她视为猪食的垃圾,竟能在艾薇拉手中变成能撼动情绪的料理。
宴会厅的侧门在此时被无声推开,一位身披月白祭司袍的女子站在阴影处,她银白色的长发挽成高雅的发髻,紫罗兰色的眼眸沉静如湖,手中握着一柄缀有香草纹的权杖。
神殿香学院的祭司长伊莉丝·圣露薇原本只是例行前来巡查馥熙家拖欠的香料税,却在王都的街道上就捕捉到一缕不寻常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