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点开第一张。
那是川菜馆包厢门外的大合照,二十多个人乌泱泱地挤成前后两排。
她自己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冷淡。
周维就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整张脸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把两根手指按在屏幕上,向外一拨,把照片局部放大。
第一排从左往右扫过去。祝斌、张涵、冯莎、谈静……每一张脸她都对得上。
手指挪向第二排。贺涛在她左侧隔了两个人的位置,粗壮的胳膊嚣张地架在旁边人的肩膀上,笑得很张扬。
她一寸一寸地往右移。
在第二排最右边,贴着墙角的阴影位置,有一个人只露出了小半张脸。
另外半张脸完全被前排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同学后脑勺挡住了。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旧旧的夹克,两只手局促地垂在身侧,手里连个酒杯都没端。
妻子把那半张脸放到最大。
像素被拉扯到极致,画面模糊、灯光反光,根本看不清五官。
她退出这张,点开第二张。
这张是在包厢里面拍的,玻璃转盘上杯盘狼藉,几个人正举着酒杯大笑。
她仔仔细细看遍了每一个角落,连玻璃酒杯上的倒影都没放过。
那个人完全不在画面里。
点开第三张。几个男人站在走廊上抽烟的照片,周维靠着墙,贺涛正在吐烟圈,依旧没有那张脸。
直到翻到第四张,她终于在边缘角落找到了他——那人正弓着腰,站在圆桌最外围,手里举着一只玻璃分酒器,正给旁边一个男同学的酒杯里倒酒。
分酒器举在半空,头深深地低着,只能看见一个略显谢顶的脑门和那件褪色的夹克。
妻子把这张照片保存到本地相册,用两根手指反复地拉大、缩小,盯着那张低垂的脸看了足足两分钟。
她记得那天晚上包厢里所有人的座位顺序。
她清楚地记得罗经理坐在她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记得祝斌站在门口大声吆喝过什么,也记得冯莎当晚穿的是一件极紧的酒红色短裙配肉色丝袜。
但她就是想不起这个人。
不是那种名字和脸对不上号的记不清。
是完完全全的没有印象。
这个叫苗春生的人,在她关于那个漫长晚上的全部记忆里,完完全全是一片连轮廓都不存在的空白。
她退出相册,退回群成员列表,飞快地往下滑,重新找到了那个头像。
昵称后面干干净净,没有添加任何备注。她点进他的朋友圈,界面里只有一道系统提示:非好友,仅展示最近三条朋友圈。
下面一片空白,三条都没有。
车子缓缓驶下高架,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稳稳停住。
妻子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手,屈起指节在前排副驾驶的靠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到前面路口靠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许总,这儿离小区还有两公里多呢。”
“我自己走一段。”
“外头尾气重,要不我停在前面那个——”
“就靠边。”妻子的声音毫无商量余地。
车子立刻打了右转向灯,平稳地靠到路边停下。
妻子踩着高跟鞋迈下车,把手包挽到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