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层念头,十五年间他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过。
……
去年三月的一个周二上午,吴鸣接到了贺涛的电话。
十五年未曾联络,贺涛在听筒里的第一声却熟络得像从未分开过:“鸣哥,听说你在银行当客户经理?”
吴鸣将他约到了支行网点的一楼理财室。
贺涛推门进来时,穿着一件紧绷的黑色运动速干衣,手腕上扣着一只表盘巨大的金属表,食指上转着一把带有宝马车标的钥匙。
坐下后,他翘起二郎腿,大肆谈论着自己在城东一家高端健身房占了干股,年流水大几百万,只是眼下有笔设备款压着,想办三十万个人信用消费贷款周转一下。
吴鸣递过平板电脑,让他刷了身份证,调出后台的征信报告。
屏幕上的记录拉下来足有三页之长。
二十几个小额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密密麻麻,逾期提示连成一片红色,最严重的一笔经营贷逾期已经超过两百天;三张信用卡全部处于冻结催收状态;名下无房无车,连社保都处于断缴状态。
吴鸣抬眼扫了一下贺涛手腕上的表,金属表带边缘的镀层早已经磨损脱落,露出里面的发黑的合金底色。
“涛哥,这笔个人贷批不下来。”
贺涛嘴角的笑收了收:“怎么就批不下来?我流水在那儿摆着。”
“征信连三累六,评分卡直接被系统锁死了。”吴鸣把平板转过去,“你自己看。”
贺涛探头扫了两眼,脸皮抽动了一下,随即往真皮沙发上一靠,干笑一声:“现在做生意的,谁账上没几笔网贷逾期。”
“银行有规定。”
“鸣哥,你在里面当经理,就不能走个线下审批通融通融?”
吴鸣合上申请文件夹:“系统跑不过去,行长签字也没用。”
贺涛在沙发上干坐了几分钟,啐了一口,收起桌上的身份证和车钥匙,摔门走了。
理财室的桌面上还留着他刚填了一半的纸质初审表。
吴鸣拿起表格,原本打算直接丢进桌下的碎纸机。
但在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表格最下方的“紧急联系人”一栏。
那一栏按规定应填写直系亲属或配偶,贺涛却在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了一个名字。
许蓓。
后面附着一串清晰的十一位手机号码。
吴鸣捏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在无人的理财室里坐了许久。
随后,他把纸张塞进碎纸机的进纸口,听着锋利的刀片将其绞成一缕缕细碎的白条。
那天傍晚下班后,他在地下车库的车里独自坐了半个多小时,没有拿出手机给我打过哪怕一个电话。
……
同学聚会八号那晚,二场转到了川菜馆三楼的KTV。
十点过半,大包厢里紫红色的射灯乱晃,音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吴鸣坐在靠门的小沙发上,默默数了两遍包厢里坐着的人。
贺涛不在。
十一点差五分,吴鸣起身拉开隔音门,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走廊里的光线调得很暗,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走到洗手间门前,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朝走廊最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