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在他的床前坐了很久。
他睡着之后,呼吸变得很浅,每分钟大约六次,间隔不均匀,有时候会停两三秒再继续。
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皮肤薄得能看到骨节的轮廓和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肉比从前少了很多,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积了三十年的颜料黑。
窗台上的水仙开了。
是单瓣,六片白花平展,金黄色的副冠在暗光里看不太清颜色,只能看到中央一点模糊的、亮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花,又看了一会儿他的脸。
然后她伸手把花盆挪到一个更暗的位置——他睡眠浅,有光睡不着。
他走的那天下午,窗外在下雪。
苏城很少下雪,那天的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砖缝和墙根积了薄薄一层。
陆沉从午睡中醒来,看到沈知微坐在床边那把旧藤椅上,正在削苹果。
她削苹果的方式很特别——不削皮,用刀在苹果表面竖着划几道深痕,然后把苹果转过来,顺着刀痕一圈一圈地削,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整条,不断。
“你醒了。”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
他的手抖得拿不住叉子,她就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苹果很脆,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的响。
“知微。”他叫她名字。这是很少见的事,他平时很少叫她名字。
“嗯。”
“我这一辈子,”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隔了好几次呼吸。“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用我的艺术征服你的心。”
她拿着牙签的手停了一下。
“我画了你三十年。但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的画。”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住院前暗了一些,瞳孔边缘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一样的膜。
“你夸我的画好,但你自己从来不画。你懂画,但你不画。你不画是因为……你的心不在画上。或者说,你的心不在我画的那些东西上。”
他没有咳嗽,就是呼吸变长了,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浅一点。
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在空中盲目地找了一下。
她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手指,握得很轻,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艺术也就那样吧。”他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他的面部肌肉最后一次牵扯。“你陪了我三十年。比画重要。”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出来。
水仙花在窗台上,六片花瓣平展如盘,中央金黄色的副冠在灰天的光线里收拢成一个安静的、不反光的圆。
他的呼吸又浅了一点。然后停了。停了五秒。又接上一口。再停。再接。到第五次的时候,没有接上。
沈知微握着他的手,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胸口的起伏彻底平了,皮肤表面的温度开始向下走,一点一点地离开。
她把他的手放回毯子下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单瓣水仙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他刚刚躺过的床边的矮柜上。
“开得挺好。”她看着水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