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二十九分,全台湾的生技投资人都盯着公开资讯观测站。
三点三十分整,康呈生技的重讯准时跳出,没有华丽的词藻,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本公司阿兹海默症新药二期临床试验解盲结果,主要疗效指标未达统计学上显着意义。
市场安静了一秒,随后是地狱。
九十四元的委买单瞬间被抽掉,取而代之的是数万张跌停价八十四点六的委卖单,卖单像瀑布一样涌出,却没有任何买盘承接,成交量急冻成无量跌停。
PTT股板上一片哀嚎,原本喊到两百的文章被嘘到爆,财经新闻台的主播语气慌张地重复着解盲失败的消息,Dcard上开始出现有人融资断头、毕业文洗版的贴文。
林蔚然坐在交易室里,看着萤幕上那根绿色的跌停长条,耳边是同事们此起彼落的惊呼与咒骂,她的心跳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种近乎残忍的快感。
前世,她就是在类似的无量跌停中,被陈劭廷伪造的对帐单推进监狱,这一世,她终于让那些操弄筹码的人,尝到了被筹码反噬的滋味。
她的手机震动,是沈聿礼传来的讯息,只有两个字,成了。
紧接着是另一通来电,显示陈劭廷。
林蔚然接起,电话那头的陈劭廷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斯文,声音嘶哑而慌乱,背景里还有辜仲谦的怒吼,蔚然,你在哪里,康呈跌停了,我的部位被断头了,券商一直在催缴,你能不能帮我跟沈聿礼说说,让他先帮我周转一下,我保证解盲只是技术性拉回,很快就会反弹的。
林蔚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信义区依旧繁华的天际线,语气却带着刚刚好的惊慌与无助,劭廷,怎么会这样,我也吓到了,我手上的康呈多单也被套牢了,我现在连保证金都不够,怎么办。
她甚至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哽咽,完美扮演一个被套牢的花瓶未婚妻,辜董那边怎么说,他有没有办法救市?
辜董现在自顾不暇,他的质押也被断头了。
陈劭廷在电话那头像是抓住浮木,蔚然,你先帮我问问沈聿礼,他手上有很多离岸资金,他一定有办法。
我帮你问问看。
林蔚然答应得柔弱,挂断电话后,脸上的慌张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笑意。
她打开交易软体,看着自己帐户里的未实现获利,合成空单加上卖权,帐面已经浮盈超过四千万,而且这只是第一根跌停,明天、后天,还会有两根。
傍晚六点,信义区的灯光刚亮起,沈聿礼的黑色宾利停在寰宇证券的地下停车场。
林蔚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是熟悉的雪松香气,沈聿礼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已经松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给她一杯。
做得漂亮。
沈聿礼看着她,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点灼热,香港那边回报,空单已经回补三成,卖权翻了四倍。
你的判断比我想的更狠。
狠吗?
林蔚然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交会,外面是来往的车流与捷运的声响,车内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我只是把他们用来割散户的刀,反过来割在他们自己身上而已。
陈劭廷刚刚打给我,求我帮他跟你调头寸。
沈聿礼挑眉,你怎么回他?
我说我也被套牢了,请他去求辜董。
林蔚然轻笑,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她感到清醒,明天第二根跌停,他的部位就会被强制平仓,到时候他的香港离岸户头会被券商直接冻结,那个户头里的金流,就是我们送给辜仲谦的第一份礼物。
沈聿礼看着她在车内灯光下显得艳丽却冷静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将她散落的一绺发丝拨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碰到她微凉的耳廓。
林蔚然没有躲开,只是抬起头,眼神坦然地迎向他。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沈聿礼的克制在崩解,林蔚然的信任在滋长,一种比欲望更危险、比利益更牢固的东西,正在这个充满汽油与咖啡味的地下停车场里悄然成形。
林蔚然,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底牌?沈聿礼低声问,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沈总,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林蔚然对他眨了眨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点俏皮,却更多的是属于执棋者的自信,下周,我会让辜仲谦亲自来求我。
宾利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信义区的车河,车窗外的台北101亮起了整面的灯光,像是一座金色的丰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劭廷正对着满萤幕的绿色跌停数字,疯狂地拨打着每一通再也不会被接起的电话,他还不知道,这仅仅是血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