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的那一刻。
家居服的领口本来就松,她双手端着锅往前递的时候胳膊抬起来,领口跟着被带动往下坠了一截,从我坐着的角度看过去——我的视线刚好跟她的胸口平齐。
白色棉布的文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款式,肩带从领口深处露出一小段,和陷进布料里的锁骨平行,文胸罩杯的上沿圆弧形地包住了那两坨被地心引力往下拽的重量,但包不住所有,上面溢出来一大截皮肤,从罩杯边缘一直延伸到锁骨窝之间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两侧的乳肉被文胸向中间挤压,在那条沟的底部相互贴着、挨着、彼此把对方往更深的地方推,光线从领口的缝隙照进去,照到了那条沟最深处的一小片阴影,阴影里的皮肤质感和外面暴露在空气中的不一样,更白,更细,像没被晒过的嫩肉,上面有一两颗极浅的、肉色的小凸起,我不确定那是痣还是毛孔。
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液面荡出一个同心圆,顺着杯壁转了半圈才停下来,手上的僵硬传到了胳膊,传到了肩膀,传到了后颈,像有什么人在我的脊椎里灌了一管水泥正在迅速凝固。
她把锅里的煎蛋铲到了盘子上,两个荷包蛋,边缘焦了一圈,蛋黄还是溏心的——她知道我喜欢吃溏心的,盘子放到桌上的时候离我的手很近,她弯下腰去,锅也弯了一个角度好让最后一点油漏到盘子边上,这个弯腰的动作让领口完全垮了下去。
不是“看到一道沟”了。
是看到了两只乳房的上半部,从锁骨以下到乳头以上的全部弧面,左右两坨被棉布文胸托着但没完全兜住的、因为弯腰而悬垂在空中的、表面细腻到毛孔几乎看不见的、在早晨日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介于白和粉之间的光泽的肉。
坠着,垂着,在她弯腰的姿势里像两只倒扣的碗从胸腔上挂下来,文胸罩杯的上缘已经脱离了乳肉的表面,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个空隙,透过那个空隙我看到了罩杯内壁的白色棉布和贴着棉布的、被罩杯塑形出弧度的乳房侧面。
她直起腰来的速度让我没做好准备,眼球还挂在那个角度没收回来,平牵牵地对着她胸口的位置,她一抬头就跟我的目光撞上了。
“昊昊?”
她笑了,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指在我眼前几厘米的地方来回摆了两下,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没涂指甲油,中指上有一个切菜留下的旧茧。
“发什么呆呢?”
鼓膜震了一下,像被人弹了一记,整个人从某种类似于凝固的状态里弹射出来,眼神往下一落扎进了面前的粥碗里,筷子被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抄起来戳进碗中搅了两下,粥面被搅出一个漩涡,白的。
“没、没什么,在想开学的事。”
声音有点哑,嗓子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黏腻感,尾音抖了那么零点几秒,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出来,但我自己听出来了。
“想什么开学的事?大夏天的。”她在对面坐下来,拉了把椅子,椅腿在地砖上磨出“吱”的一声短响,然后拿起红色头的筷子开始吃。
“多吃点,煎蛋趁热才好吃。”
“嗯。”
低头扒粥。
筷子夹了一筷头咸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尝到味道,太咸了,舌根发涩,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咸味冲下去,水从食道滑到胃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得比平时快。
她什么都没注意到。
苏婉凝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她的粥,左手拿着手机在刷什么,大概是工作群消息或者新闻推送,右手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粥,吃相很文气,嘴唇抿住筷子头的时候会轻轻吮一下再松开,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大概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我看到了,筷子抽出去时唇肉被微微带动了一点再弹回原位,嘴唇上留下一层粥的水光,薄薄的一层,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一双吃粥的嘴唇。
我妈吃粥的嘴唇。
大脑的轨道又偏了,筷子停在碗边上忘了往嘴里送,眼睛盯着她的嘴看了不知道几秒,她的嘴唇不算薄也不算厚,上嘴唇有一个很柔和的弧度,下嘴唇饱满一些,颜色是自然的淡粉色,因为刚起床没化妆而显得有种未经修饰的、柔软的、湿润的质感。
她用这张嘴叫我“昊昊”,用这张嘴对我说“多吃点”,用这张嘴在电话里跟同事说“方案我下周一交”,用这张嘴在深夜里叹一口气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如果把别的东西放进这张嘴里。
停。
手指攥紧了筷子,竹筷被攥得差点折断的“嘎吱”声很轻,淹没在油烟机的余韵和电视机待机的底噪里,我硬生生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扯下来,像扯一张贴在墙上的广告纸,扯得太急,纸撕了一半,留了一片在墙上,毛糙的边缘还在风里抖。
算了。
继续吃。
荷包蛋筷子一戳蛋黄就流了出来,金黄色的粘稠液体从破口涌出来漫过蛋白的表面,我蘸了一口粥和着蛋黄吃了进去,味道很好,她做的早餐永远很好,十几年来每一顿都是她做的,我上了大学之后这种早餐一年只能吃到寒暑假的份,所以每一顿都吃得很珍惜。
但此刻连吃蛋黄的动作都变了味道,稠的,黄的,从一个洞口里流出来,这种联想恶心到了我自己,我把蛋黄一口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不给大脑继续造画面的机会。
对面的苏婉凝吃完了粥放下筷子,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然后两只手捧着手机翻了一会儿,翻着翻着皱了下眉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