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巨大、圆满、泛着冷硬银白色光芒的满月,如同精准计算好轨迹的机械钟表指针一般,静悄悄地爬上了夜空的最顶端,正好端端正正地悬停在狭小天窗的铁框正中央。
月光像是一道凝固的白练,笔直、纯净、不带一丝杂质,顺着天窗推开的那道缝隙,垂直地倾泻进漆黑闷热的阁楼里。
月光移动的轨迹缓慢而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决绝。
光斑在落满灰尘的木质地板上慢慢爬行,照亮了那本裂开的《铁路职工手册》,照亮了那堆系着红绸的奖状框,照亮了皮箱上斑驳的绿铜锈。
接着,那道冰冷惨白的月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何思其平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腕上。
月光触碰到手镯表面的那一微秒,时间仿佛凝滞了。
枣红色的手镯内部,那原本沉寂下去的微弱血光,突然像被引信点燃的火药一般,猛烈地沸腾起来。
原本深沉暗哑的暗红色,在银白月光的直射下,迅速被一种刺眼夺目的炽白所取代。
手镯内壁那一圈深奥繁复的古老刻痕,透过半透明的玉石质感,清晰无比地在空气中投射出无数道流转不息的纤细光轨。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灼热感从腕骨处的脉搏轰然爆发,瞬间沿着何思其整条左臂的经络疯狂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何思其!你手——”赵铮的瞳孔剧烈收缩,惊恐地大喊出声。
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何思其的左小臂,试图用力把他拉离那道诡异的月光。
然而,就在赵铮的手掌碰触到何思其手臂的同一瞬间,手镯上爆发出的白光轰然炸裂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光线,那是如同实质般浓稠、冰冷而又炽烈的洪流。
整座低矮压抑的阁楼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吞没进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之中。
原本坚固的红砖墙壁、老旧的松木椽子、堆积如山的纸箱、落满灰尘的衣柜,在这一片刺目的白色浪潮里全部失去了原本的轮廓,迅速融化瓦解。
耳边回荡起巨大的轰鸣,像是千万匹奔马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踏碎冻土,又像是千万条铁轨在虚空深处剧烈地震颤撞击。
何思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赵铮死死抓着自己胳膊不肯松开的手,以及自己手腕上那一圈在耀眼白光中兀自跳动着的、如同鲜活脉搏般的枣红细线。
下一瞬间,失重感如万丈深渊般将两人彻底吞没。
……
楼下,狭小的厨房里。
老式双眼燃气灶上架着一口铝锅,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一把细挂面在沸水里无力地打着旋儿,已经煮得发白、发胀。
旁边的小平底锅里,两只煎得边缘焦黄酥脆的荷包蛋静静地躺在残油里,滋滋地冒着微弱的热气。
两只大号的粗瓷海碗整整齐齐地摆在掉漆的方木桌上,筷子横架在碗沿上。
何思其的父亲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旧围裙,手里拿着漏勺,站在厨房门口,摘下老花镜用围裙角擦了擦,仰起头对着黑黢黢的楼梯口扯着嗓子大喊:
“思其!赵铮!别收拾了,赶紧下来洗手!”
空荡荡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自来水管在墙壁里偶尔传来的水锤声。
父亲皱了皱眉头,把漏勺在锅沿上当当敲了两下,脚步声趿拉着拖鞋走到楼梯拐角处,提高了调门:
“听见没有?快点儿!面条再不捞就彻底坨成一锅粥了!”
声音顺着幽深曲折的水泥楼梯一层层往上爬,撞击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荡开一圈圈空洞的回音。
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顶层那间低矮狭窄的阁楼里,空气沉重得像是一潭死水。
天窗外的晚风悄无声息地吹拂进来,带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灰色尘土,在银白色的月光光柱里无声地翻滚、旋转、跌落。
地板上空空荡荡。
只剩下一只敞开盖子的旧皮箱,几本散落的泛黄笔记本,以及一只空了的、四角生满铜绿的细小木匣。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