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隼的眼皮在打架。他看着她,那双绿眼睛渐渐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蛮夷面孔的女人,蹲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块肉干,回头喊他……隼儿,过来吃。
她的手是粗糙的,掌心有茧。她的头发是红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阿若的脸颊。凉的,硬的,是她的颧骨。
“你比她……年轻。”他含糊地说,“但你们……眼睛一样。”
阿若没动。
她任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任那只粗粝的掌心一点点地焐热她的脸颊。
她垂着眼,继续擦他胸口的血。
布巾换了一面,又换了一面,水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暗红色。
阿史那隼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再动。
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
伤口发炎,烧起来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嘴唇干裂,脸色从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在阿若腿上翻了一下头,眉心拧紧,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呓语。
是女真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阿若听见了几个词。
“阿妈……别走……阿妈……”
她的布巾顿在他心口的位置。
帐篷外,女人们正在收拾晚饭。火堆的光映在帐篷布上,一明一暗。远处传来几声马嘶,还有孩子们追逐的笑闹。
帐篷里很静。
阿若把最后一块干净布巾浸了冷水,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眉心松开些,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音。
她没有叫醒他。
她就这样坐着,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一只手按着他肩上的伤口,一只手替他换额头上的布巾。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一头母兽守着一头受了伤的小兽。
风从北边吹过来,掠过帐篷顶,呜呜地响。
阿若低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清醒的时候是冷的,锐的,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现在闭着眼,卸了力,倒显出几分和他年纪相称的、孩子的模样。
她不太明白这个年轻首领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些。
也许他烧糊涂了。
也许他只是太疼了。
也许……他把她当成了那个死去多年的、有着绿眼睛的母亲。
阿若把布巾从他额上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再敷上去。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昭昭,像在照顾猫儿。
她的手指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把那些被汗打湿的发丝拨到耳侧。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帐篷外的天彻底黑了。火堆在远处劈啪作响,夜风把火星子卷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京城那晚被烧红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