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宫〕叨叨令
自叹(二首)
周文质
筑墙的曾入高宗梦①,钓鱼的也应飞熊梦②。受贫的是个凄凉梦,做官的是个荣华梦。笑煞人也末哥,笑煞人也末哥③,梦中又说人间梦。
去年今日题诗处,佳人才子相逢处。世间多少伤心处,人面④不知归何处。望不见也末哥,望不见也末哥,绿窗空对花深处。
①筑墙的曾入高宗梦:商代的傅说曾在傅岩隐居,代当地版筑(筑土墙)者为劳,以供给他们饮食。后高宗梦见圣人名说,访求得之,举以为相,使得国家大治。
②钓鱼的也应飞熊梦:吕尚(姜太公)晚年曾垂钓于渭水之滨,“西伯(周文王)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螭,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史记·齐太公世家》)。这段记载,经后人讹传,“非虎”变成“非熊”,“非熊”又变成“飞熊”,遂有“飞熊入梦”之说。
③也末哥:语尾助词,无义。
④人面:多用来形容女性,如“桃花人面”,故此处当指“佳人”无疑。准此,则怀念“佳人”者当然是“才子”,也就是作者自己。
周文质的这两首小令,皆名《自叹》,但“叹”的内容并不相同。前者着眼于广阔的现实社会,揭露了现实的黑暗和混浊;后者则着眼于一己的感情生活,细腻地反映了作者的心理活动。
第一首开头二句巧妙地运用了傅说和吕尚因梦得福的典故,说明他们的发达,都是依赖贤君的赏识和提拔。“高宗梦”、“飞熊梦”的两个“梦”字,既表现出际遇的偶然性,又暗示了提拔后建功立业的无谓。三、四两句从历史回到现实,“受贫的是个凄凉梦”,首先说明贫士一生凄凉的事实。贫士之所以凄凉,不是因为缺乏治国之才,而是因为得不到像殷高宗、周文王那样求贤若渴的圣明君主。结合作者生活的时代状况来看,元代仅有种族贵贱之别,而且有职业尊卑之分,所谓“一官二吏”、“八娼九儒十丐”,做为汉人,本来就低人一等,而做为汉人中的知识分子,就更被歧视了。所以汉族的知识分子要想凭文章进入仕途,简直是太艰难了。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回想历史上的明君贤相,作者心中如何能平静?“做官的是个荣华梦”,为什么作者要把为官也看作梦呢?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像傅说和吕尚那样的才能,自然不必说取得像他们那样的丰功伟绩,也就只是为官一场,享受一阵富贵荣华罢了。然而官场随时起波澜,这个“荣华梦”能维持多久,也难以保证。前文一连列举了四种梦,最后收在“梦中又说人间梦”中,能不令人“笑煞”呢?这是超然的笑,嘲讽的笑,也是哀凉的笑,这沉痛地表现出作者内心深处因对社会失望。
第二首开头“去年今日题诗处,佳人才子相逢处”二句,从回忆写起,交待了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明白直接。“去年今日”,显示出作者的念念不忘,同时表现出这一回忆令人伤情的悲剧意味。三、四两句“世间多少伤心处,人面不知归何处”,紧承上句作答,将作者从回忆拉回现实,然而在感情上却更进一步。“伤心”,印证了上面隐而未露的悲伤情感;“多少伤心处”,表明令人伤心的地方不止一处两处,而是多处。“佳人才子”的分离,已经令人伤心了,何况恰恰是在去年的“今日”!倘若知道对方的音讯,心中还能稍作安慰,然而现实却是“人面不知归何处”,这就又添了一层悲凉。五六两句“望不见也末哥”的重复,更加渲染了作者一往情深和愁肠百结的心境。最后一句“绿窗空对花深处”是“望”的目标,明丽的景致更增添了作者的忧愁,令人惆怅不已。
这两首小令各韵句都押一个字,第一首押一“梦”字,第二首押一“处”字,韵脚上的重叠产生了一种**气回肠的韵味,更加表现出作者的“自叹”,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