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越调天净沙（第2页）

雨乍①晴，月笼②明，秋香院落砧③杵④鸣。二三更，千万声。捣碎离情，不管愁人听。

①乍：突然；才。

②笼：笼罩。

③砧：捣衣石。

④杵：原指舂米的棒槌。这里用作槌。

在元代散曲家中，张可久是传世作品最多的一人。他不仅数量压榜，而且在艺术上本色当行与清丽高华兼而有之，表现了散曲这一抒情诗体的高度成熟。因此在当时已被尊为词林宗匠，明人李开先更将他与乔吉并推为曲中李杜。他的作品题材广泛，而以写景和怀古为大宗。写时节景色的散曲也不拘于即景状物，常常别有寓意，只是借题发挥，故特具耐人寻味的曲折含蕴，此曲正是这类作品中的代表之作。

首两句“雨乍晴，月笼明”只点出了宿雨初晴，月光隐约迷蒙，就不再在景物上多费笔墨了。接下来一句“秋香院落砧杵鸣”则转入写人写事。用砧杵捣练本是古代妇女极普通的日常生活劳动，但每逢秋季捣练却往往是专为在外的征人赶制寒衣，用在此处，因而具有特殊意味。接下来两句“二三更、千万声”，与李白在《子夜吴歌·秋歌》中正面写出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的幽怨不同，这里的“千万声”断不是热闹、嘈杂的“万户捣衣声”，而应该是单调、急促的“千万声”。从捣衣急急的音响，不难想见捣衣妇人的情态与动作，但作者对此绝无形容描摹，也不说一句同情的话，以便读者自己发挥想象，加以补充。这两句将包含着离愁别绪的秋声加以铺染，使接下来一句中的“捣碎”两字更有分量、更加凝重。最后一句“不管愁人听”，不仅使曲中有诗人自己在，而且显示了旁人听之尚且愁闷不堪，何况当事的捣衣人，其愁怨更将万倍。背面敷粉，将闺妇的离情益发渲染得淋漓尽致。

〔南吕〕金字经

偕王公实寻梅

张可久

浩然英雄气，塞乎天地间①。破帽②西风雪满山。顽③，探梅千百番，家童懒。灞桥④驴背寒。

①“浩然”两句：化用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在下为河岳，在上为日星；在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②破帽：指辽东帽。三国名士官宁，字幼安，东汉末年避乱辽东，安贫乐道，因为不满政治黑暗，终身不仕。相传管宁居家，常着皂帽，即此。

③顽：玩也。

④灞桥：桥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城区东十公里灞水上，始建于汉。汉唐时送客多到此桥作别。

这首小令是写诗人偕同友人一起寻梅，友人王公实者不详，大约是诗人平辈或者后辈友人。但是纵观全曲，未见一句咏梅，由此可推，此曲实意或许不在咏梅，而是有别的感情。

开篇两句“浩然英雄气，塞乎天地间”虽出于文天祥，但经过诗人一改，无疑更加精炼、准确了。写到了天、地、人，且在三者之中突出了人。此两句赞叹的是人间的正气，是人的英雄气概。可是，诗人携友寻梅，与人间正气又有何相干呢？“破帽西风雪满山”旋即给出了答案。原来，正是满山晶莹的雪给了诗人如此之感。风的凄厉、雪的晶莹，使诗人不禁追慕起先贤的昂扬斗志和高尚节操，不知不觉中，一股豪迈英爽之气入于胸间，此时此刻，《正气歌》无疑是表达诗人心情最贴切的诗句。

第四句话题一转，“顽，探梅千百番，家童懒”由古转入眼前。此处读者或许不解，漫山遍野地冒寒踏雪，天寒地冻，有什么好玩的呢？一般人确实不解，最明显的反应就是跟随自己的“家童懒”，实乃无趣，而此番乐趣非常人能理解、感受。最后一句“灞桥驴背寒”则是作答。这一句用典。唐昭宗时相国郑綮善诗，性喜诙谐，或问：“相国近有新诗否?”对曰：“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诗人这里反用其意，正好回答了上一句的疑问。诗人携友寻梅，不为赏梅，也不为别的，只为领略风雪之情，而获“诗思”。在得到“诗思”之余，诗人还领略到了天地间的“浩然英雄气”。同时，“灞桥”二字则将诗人与友人的感情也表达出来了，很是切题。

这首小令，一改张可久的清丽雅正之风格，而显得雄迈豪放，在他的作品中是不多见的。

〔中吕〕卖花声

怀古（二首）

张可久

阿房①舞殿翻罗袖，金谷名园②起玉楼，隋堤③古柳缆龙舟④。不堪回首，东风还又，野花开暮春时候。

美人自刎乌江岸⑤，战火曾烧赤壁山⑥，将军空老玉门关⑦。伤心秦汉，生民涂炭⑧，读书人一声长叹。

①阿房：秦宫殿名。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征发刑徒七十余万修阿房宫及郦山陵，穷极侈丽，据《史记·秦始皇本纪》：“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至南山。”遗址在今西安市西阿房村。

②金谷名园：晋代大富豪石崇所建别墅，在今河南洛阳市西。

③隋堤：一说为通济渠，一说为运河堤。隋炀帝为了游幸各地而开通济渠。

④缆龙舟：指隋炀帝沿运河南巡扬州。

⑤“美人自刎”句：据《史记·项羽本纪》和《楚汉春秋》所载，项羽被困垓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则夜起，饮帐中。又没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虞姬和歌道：“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乌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北。

⑥“战火曾烧”句：写历史上的赤壁之战，曹操八十余万大军几乎灰飞烟灭。

⑦“将军空老”句：据《后汉书·班超传》，班超青年时投笔从戎，建功于西域，官封定远侯，居边陲西域三十一载，年老时思乡心切，就上书请求内调：“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⑧涂炭：即泥沼和炭火，比喻为困苦，《尚书、仲虺之诰》说：“有夏昏德，民坠涂炭。”

令曲与传统诗词中的绝句与小令，有韵味相近者，有韵味全殊者。张可久的这两支怀古的曲子，前一首便与诗词相近，后一首则与诗词相远。

前首小令先平列三事：一是秦始皇在郦山造阿房宫以宴乐；二是西晋符号石崇在洛阳建金谷园以行乐；三是隋炀帝“筑堤植柳”，修大运河下扬州游乐。此三例皆封建统治者穷极奢靡而终不免败亡的典型。但作者仅仅点出事情的发端而不说其结局，千言万语凝聚成“不堪回首”一句，让人们自己去品味评说。“不堪回首”四字约略寓慨，遂结以景语：“东风还又，野花开暮春时候。”更加含蓄，耐人寻味。这是诗词中常用以“兴”终篇的写法，同时，春意阑珊的凄清景象，又与前三句的繁华盛事形成一番强烈对照，一热一冷、一兴一衰，一有一无、一乐一哀，真可兴发无限感慨。

第二首下令，前三句写读史时的感叹唏嘘，只记其大概而不及具体史实，但所举三事都是读书人所熟悉的故事，其中的空白读者自可填补。首句有霸王别姬之事，重点抒发英雄美人穷途末路的感慨。次句写火烧赤壁之事，感叹历史风云变幻莫测。第三句咏汉代班超故事，感慨于将于白发，寂寞凄凉。这三句情感之低沉伤感相似，但所叹之事并不相联，使人不禁好奇：作者铺排三事，所怀之情何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