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它了。”沼泽女人说,“你也知道下面的事情,那个女孩立刻就沉到地底下的那个沼泽女人那儿去了——那个魔鬼的老太太这时正来拜访,为的是要检查一下自己的酒厂。她一看见这个女孩子就要求把她也一起带走,作为她来拜访的一个纪念品。没有费多大的劲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这个孩子,我也得到了一件毫无用处的礼品。它是个旅行药箱——整柜子全是所谓的瓶装的诗。老太太告诉我柜子应该放在什么地方——它还立在那儿一动也没动。请你去看一下吧!你衣袋里装着七棵带四片叶子的苜蓿——其中一棵是六片叶子的——所以你应该能够看得见它的。”
的确,沼泽地的中央矗立着一根很粗的赤杨树干。它就是老太太的柜子。沼泽女人说,这柜子对她和对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人都是永远开着的,人们只须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就已经足够了。它的前面后面,每一边和每一角都是可以自由的打开的——真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但是它的样子却像一根赤杨的树干。各国的诗人,我们自己国家的诗人尤其如此,都是在这诞生的。他们的精神都是让人可以无限思虑、品评、翻新和纯净之后才能放到里面去的。祖母以她“极大的本能”——这是人们非常不情愿说“天才”时所用的一个字眼——把这个或那个诗人的味道,再加上一点点儿鬼才,混合在一起封在瓶子里,未来的某一天就会派上大用途的。
“我请求你让我好好看看!”这人说。
“是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后面呢!”沼泽女人紧接着说。
“不过现在我们是在这个柜子旁边呀!”这人说,同时朝里面看。“这儿有种种不同体积的瓶子。这一个里面装的究竟是一些什么呢?那一个里面装的又是些什么呢?”
“这就是人们所谓的五月香,”沼泽女人说。“我自己从来没有用过的,不过我知道,如果把酒洒一滴到地上的话,马上就会有一个长满了睡莲、水芋和野薄荷的美丽的小湖立刻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你只须滴两滴到一本旧练习簿上——甚至小学最低的年级的练习簿上——这本子就能够作为一部芬芳的剧本。它可以上演,也可以叫你睡过去了,因为它的香气是那么芬芳强烈。瓶子上贴着这样的标签:‘沼泽女人监制’——其用意无非是要恭维我一番罢了。
“这是一个‘造谣瓶’。它里面装着的似乎只是这个世界上最脏的水。在这个的里面的确是最脏的水的,不过它还含有市侩们流言蜚语的发酵粉、三两谎话和二钱真理的。这几种成分被桦木条搅成了一团——不是在咸水里浸了很久的、专门用于打犯人的流着血的背的那种枝条,也不是小学老师用的那种教育不听话学生的枝条,而是从扫沟渠的扫帚上抽下来的一根枝条。
“这是一个装满了仿照圣诗调子写的,虔诚的诗的瓶子。每一滴都是可以发出像地狱门那样的响声的。它是用刑罚的血和汗所做成的。有的人说它不过是一点鸽子的胆汁罢了。不过鸽子是最虔诚的动物的,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汁的;那些不懂得博物学的人都是这样讲的。
“这是一个最大的瓶子,它占了半个柜子的面积——装满了日常生活中一切琐事故事的瓶子。它是用**和猪皮包着的,因为它的力量不能被蒸发掉的。每个民族都可以按照自己摇瓶子的方法做出适合自己的汤的。这儿存在着悠远的德国血汤,里面还有强盗的肉丸子。这儿还有稀薄的农民汤,在它里面真正的枢密大臣像豆子似的一沉到底,而面上则浮着富有哲学意味的所谓的胖眼睛。这儿有英国的女管家汤和法国用鸡腿和麻雀腿熬的‘鸡汤’——这在丹麦文里叫做‘康康舞汤’,挺丰盛吧。不过最好的汤是‘哥本哈根汤’。家里的人都是在一直这样讲的。
“这是一个装香槟的瓶子,里面装着‘悲剧’。它能爆裂的,它也应该是这样的。喜剧是像能打到眼里去的细沙——这也就是说,较细致耐人寻味的喜剧。瓶子里也有较粗的喜剧,不过它们还只是一些待用的剧名——其中有些十分知名的剧名,如:《你敢向机器里吐痰吗》,《一记耳光》,《可爱的驴子》和《她喝得烂醉》,等等。”
这个人听到这些话,就深深地沉入到幻想中去了。不过沼泽女人想得更远一些;她想把事情做个非常完美的结束。
“这个老柜子你已经看得非常久了!”她说,“你已经知道它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了。不过你应该知道对我们而言更有用一些的东西的,你还不知道的。鬼火现在到城里来了!这比诗和童话要重要得多啊。我的确应该闭嘴了,不过大概有某种力量,某种命运,某种人力所无法阻挡的东西塞在了我的喉咙里,老是要跑出来似的。鬼火进了城!他们在城里猖狂的作乱!你们人呵,现在可要当心啦!”
“你说的这一套,我连半个字也听不懂!”这人有些愤怒的说。
“请劳驾坐在柜子上吧。”她说,“不过请你当心不要把那个东西坐塌了,把瓶子打碎——你知道它们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的。有一件大事我非得讲出来不可。它还是前几天发生的;并没有多长的时间。它的有效期限还有364天。我想你知道一年有多少日子吧?”
下面是沼泽女人所讲的话:
“昨天沼泽地上有一个很大热闹场面!那是一个孩子们的盛会!一个小鬼火出生了——
事实上他们有十二个是要同时出生的。他们得到了许可: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跑到人世间去,也可自由的随着自己的心愿行动,发号施令,仿佛他们生下来就和人一样的了。这是发生在沼泽地上的一件大事,因此,鬼火在沼泽地和草原上,就像亮光那样,男的女的都在翩翩起舞——因为他们中间有几个是女性,事实上她们是不经常出门的。我坐在那个柜子上,把这12个新生的小鬼火都抱在了我的膝上。他们像萤火虫似的发出非常好看的亮光来。他们已经开始跳起舞来了,而他们的体积每一秒钟都在那样从不间断的增长,因此不到一刻钟,他们的样子就好像他们的父亲和叔父那样高大了。按照大家公认的一个老规矩,如果今天晚上的月亮能够和昨天一样的话,风吹得完全像昨天一样的话,在这个时刻所出生的一切鬼火,都是很自然的有权变成人类的,而他们每一个人,在一年的时限内,可以行使他们的这种与生俱来的自然权利的。如果每个鬼火不怕掉进大海里去、不怕被风暴吹灭的话,他就可以跑遍全国所有的地方,跑遍整个的世界。他可以附在一个人身上,代他讲话,任意的自由行动。一个鬼火可以随意以任何的方式出现;他可以是男人或者是女人,可以依照他们的意志自由的行动,但是必须走自己的选择的路,把他想要做的事都做出来。不过他在一年之中要大规模地把365个人引入歧途:把他们从真理和正确的道路上全部都带到歧路上去。只有这样,一个鬼火才能达到它事业的最高峰——成为魔鬼专车前面的一个小跑腿。这样,他就可以穿起深黄色的衣服,从喉咙里喷出火焰来了。这足够使一个普通的鬼火心满意足的。不过里面其实事实上也有一些凶险的。一个有抱负的鬼火如果能实现这么一个出色的任务,一定会碰到一些麻烦的。如果一个人的眼睛能看清面前是什么东西,而把鬼火不费吹灰之力一口气吹走的话,那么鬼火就会彻底的完蛋的,它只有再回到沼泽里来以获得再生。同样,如果鬼火在一年终结以前回家来一次的话、而放弃他们的工作,那么他也就自然完蛋了,再也不能照得很亮,于是他很快就会自生自灭的,再也燃不起来了。当一年终了的时候,如果他还没有把365个人带离正确的轨道、离开真理和一切善良美好的东西的话,那么他就要被监禁在一块腐木里面,躺在那儿不停的发着闪光,根本也不能动弹一下。对于一个活泼的鬼火说来,这是再残忍不过的一种惩罚了啊。我完全清楚这些的。同时我也把这事情讲给我抱在膝盖上的12个鬼火听。他们听过后笑的简直都不能自已了啊。我告诉他们,说最安全和最简单的办法是放弃这种光荣,什么事情也不干。可是小鬼火们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已经幻想自己穿起深黄的衣服,从喉咙里喷出火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吧!’年老的几位鬼火说。‘你们去和人开玩笑吧,’另外几位说。‘人把我们的草地都滤干了!他们已经开始在排水。我们的后代将怎么活下去呢?’“‘我们要发出火光来!发出火光来!’新生的鬼火说。事情就这样肯定下来了。
“一个舞会开始了——时间只有一秒钟,它不能再短了。妖姑娘们和别的妖姑娘们转了三个圈,为的是不要显得那么骄傲,她们一般只是和她们自己跳舞。接着舞会发起人就散发了礼品:‘打水漂’——这就是礼物的名字。礼物像矽石似的在沼泽地的水面上飞过去。每个姑娘又彼此赠送了一小片面纱。‘把这也拿去吧!’她们说,‘那么你就会跳得更高级的舞的——那些必不可少的比较困难的旋转和扭腰。这样你们就更有恰当的风度了,你们就可以在上流社会里表现自己。’夜渡乌教每一个年轻的鬼火说:‘好——好——好。’而且教他们在什么场合说最恰当的话。这是一件最大的礼物,它可以使你受用不尽的。猫头鹰和鹳鸟也提出了一些意见——不过他们说,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因此我们就不提了。国王瓦尔得马尔这时正来到沼泽地上来野猎。当这些贵族们听到这个盛会时,他们就赠送了一对漂亮的猎犬作为礼品。它们追起东西来和风一样的快,同时能够背起一个到三个鬼火。两个老梦魔——他们靠骑着东西飞行过日子——也来参加了这次非常隆重的盛会。他们马上就开始教授起钻钥匙孔的技术来了,使得所有的门等于没有形同虚设一样。这两位老梦魔还提议把小鬼火们要都弄到城市里去实习,因为城里的情形他们是非常熟悉的。他们一般是骑在自己的鬃毛上在空中不知不觉的飞过,而且总是把毛打上一个结,因为他们喜欢坐在硬席子上。可是他们现在叉着腿坐在猎犬的身上,把这些年轻的小鬼火——他们打算到城里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抱在怀里,于是嘘的一声,他们就立刻踪迹全无了。
“这全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现在鬼火到城里来了,一刻不停歇的开始工作了——不过怎样进行呢?唉!你能够告诉我吗?我的大脚趾头里有一根气候线。它总是会告诉我一些事情的。”
“这倒是一个听上去十分完整的童话啊。”这人说。
“是的,不过这只是童话的一个开头部分而已,”沼泽女人说。“你能告诉我,鬼火的行为和做的事情具体都是怎么样的吗?他们以什么样的形态来把人引入邪路上去呢?说的具体一些好吗?”
“我相信,”这人说,“人们可以写成一部关于鬼火传奇的,分十二卷,每一卷谈一个鬼火的传奇的故事。也许更好是写成一部十分通俗的剧本。”
“你写吧,”沼泽女人说,“不过最好还是让它自己用自己的行动去写吧。”
“是的,那当然就更容易了,更舒服了不过了,”这人说。“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受报纸的束缚了。受报纸的拘束,其不舒服的程度和鬼火关在朽木里被动的发光而不敢说一句话其实事实上是没什么两样的。”
“这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沼泽女人有些不耐烦的说。“让别的人去写吧!我把我桶上的一个旧塞子给你。它可以打开放着诗瓶的那个柜子的门的,你可以从那里随意拿出任何需要的东西的。可是你,亲爱的朋友,你的手似乎被墨水染得够黑的了。你似乎已经到了已经是懂事的年龄了,不必每年东跑西颠的去寻找童话了。世上特别应该做的重要事情还多着呢。你已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吧?”
“鬼火现在已经进城了!”这人心领神会的说。“我听过有关此事的消息的,我也逐渐的懂得这件事情了!不过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如果我对人说,‘看呀,鬼火穿着庄严的衣服在那里活动呢!’人们一定会把我狠狠的痛打一顿的。”
“他们有时也穿着裙子在那里活动呀!”沼泽女人说,“一个鬼火可以用各种形式,在任何地方出现。他到教堂里去闲逛,不是为了去做什么高尚的礼拜,而是为了要附在牧师的身上。他在选举的时候演讲,不是为了国家的什么至高无上的利益,而是为了他自己而已。他是一个画家,也可以是一个演员。不过他把权力抓到手上以后,它的颜料匣子可就在不知不觉中变空了!我闲聊了一阵子,但是我必须把塞在我喉头的东西再次拉出来,即使这对于我的家庭不利也在所不惜的。现在我要把许多人救出来!这并不是因为出自我的什么善意,或者是为了要得到一枚勋章。我要做出我能做到的最疯狂的事,我把这事告诉给了一个诗人;只有这样,整个城市才会马上知道的。”
“城市将会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这人说。“谁也不会感到任何的惊慌的。当我以极端严肃的态度告诉他们说,‘沼泽女人说过,鬼火已经进城了。你们当心啦!’人们将认为我不过是对他们讲一个童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