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读书阁>贵族之家 > 七(第2页)

七(第2页)

“噢,托上帝的福,”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回答道,“我很好啊,怎么啦?”

“哦,没什么,我只是感觉您好像不大舒服的样子。”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马上又装出一副庄重又恼怒的表情,似乎受了些委屈的模样。“既是这样,”她想,“反正事情对我而言毫无关系,看起来,我的上帝,你倒像是挺无所谓的样子。若换了别人,一定会痛苦万分,你却反而长胖了不少。”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内心暗忖时,可不必讲什么客套和礼貌。而说出来的话,就自然比较文雅一些了。

就外表而言,拉夫列茨基一点都不像个被命运开过大玩笑的可怜人。他有着典型的俄罗斯人的脸,双颊通红,额头白皙,天庭饱满,鼻子略显粗大,嘴唇端正而宽阔,不禁让人联想他如同草原上的人那样的强壮、健康,似乎身体里蕴藏着无穷的力气和能量。他身材不错,协调而匀称,一头浅色的头发卷曲着和青年人似的,在他那双稍有点儿呆滞并且向外突出的淡蓝色眼眸里,流露出不知是沉思、还是疲倦的神情,他说话时的声音也让人觉得太过于沉稳了。

为了谈话不至中断,潘申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将话题转移到了制糖业能够带来的前景上,不久前他刚看过几本有关这些问题的法文小册子,因而从容不迫、而略带谦逊地转述小册子里的内容,可是对于那两个小册子却连一个字也没提过。

“啊哟,这不是费卡吗!”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声音突然从隔壁房间里微开着的门后传了出来。

“果然是费卡,一点儿也没错!”老太婆边说边急忙快速走了进来。拉夫列茨基还来不及从椅子上站立起来,她早已一把将他抱住了。

“让我瞧瞧,快让我看看,”她说,边说着边站得离他的脸稍远一点。“嗳!真是太好了,虽然年级有点大了,不过模样儿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可爱,真的。唉,你干吗吻我的手啊,——要是不嫌弃我这张皱巴巴的老脸的话,你就亲亲我吧。你可能都没问起过我吧?没有问过,姑妈还依然活着吗?你不知道啊,当年还是我迎接你来到这个世上的,你可真是个淘气鬼呀!唉,算了,你怎么会想起我来呀!不过你终于还是回来了,我的好孩子。那么,我亲爱的,”接着她面向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说,“你有招待他东西吗?”

“我什么也不想吃,”拉夫列茨基急着说。

“我的上帝,不管怎么说也要喝杯茶的吧。我的天!亲人从大老远的跑回来,却连杯茶都不给喝。莉莎,你立刻去泡杯茶过来,快点!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很馋呢,就是到了现在,也应该还很爱吃东西吧。”

“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您好,”潘申从旁边走近这位心情愉悦的老太婆跟前,并深深鞠了个躬。

“不好意思啊,可爱的先生,”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回答道,“我太高兴了,所以没看见您。你长得真是越来越像你亲爱的母亲了,”她转过身对拉夫列茨基继续说,“不过你的鼻子还是像父亲。哦——你到我们这里来,是要住多久呢?”

“亲爱的表姑,明天我就得走了。”

“你要去哪儿呢?”

“回自己家,瓦西利耶夫村。”

“明天就马上走吗?”

“是的,明天。”

“那好,你说明天,那就明天吧。噢,愿上帝保佑,——你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只不过别忘一件事了,一定要向我辞行啊。”老太婆疼惜地轻拍他的脸颊。“真的,我还真没料到还能再见到你,倒不是说我咒自己早点死,——噢,不,或许我还能再活十年:我们别斯托夫家族的人,个个都能活得很长,你那已故的祖父就常说,上帝保佑,我们都长得很健康。唉,可是谁知道你还会在国外流浪那么长的时间。啊,不过你真是好样的,好样的。看样子,你应该还能用一只手就提起十普特[俄国重量单位,等于16。38公斤。]的东西来吧?你早过世的父亲,对不起,虽然说他有点荒唐,不过他倒还是做对了一件事,就是给你请了个瑞士人做教师。你和他斗拳那件事,还记得吗?应该叫体操的吧,是吗?不过,你瞧我,怎么就这么絮絮叨叨一直说个没完了啊,只不过这可能妨碍潘申先生(她一直都不愿好好地称呼他潘申)的事了,使他没办法慷慨发言了。走吧,我们还是喝茶去吧,走,到凉台上去。我们这里的鲜奶油可是一级棒的,才不像你们在伦敦和巴黎看到的那些冒牌货呢。我们走吧,快走吧,你想怎样呢,费卡[“菲佳”的爱称。],过来扶我一把。噢!瞧瞧,瞧瞧,你的胳膊多么结实啊!有你扶着,我就一点都不必担心会跌倒摔跤了。”于是大家全都站了起来,到凉台上去了。只有格杰昂诺夫斯基例外,他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地溜走了。

当大家坐到一块和家里的女主人、潘申以及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谈话的时候,拉夫列茨基就一直安静地在角落里坐着,非常机警地眨巴着眼睛,如同怀着孩子般的初生的好奇心、噘着嘴唇倾听着。而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到城里去散布关于这位新来的客人的消息。

就在当晚大约十一点钟,一件事在卡利京家里发生了:在楼下客厅的门口,伏拉季米尔·尼库拉伊奇在与莉莎告别的时候,趁机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她的手,并对她说:“您心里应该很清楚,我是为了谁才到这儿来的。您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来你们家。既然一切都这样显而易见,那么还用得着我再多说什么吗?”

莉莎不发一言,也没有朝他微笑,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毛,脸涨得通红,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下,不过,她的手并没被抽回来。而在楼上的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房间里,因年久褪色的古老庄严神像前挂着一盏油灯,拉夫列茨基安安静静地坐在油灯正下方的一把扶手椅里,膝盖支撑着胳膊肘,两只手托着脸。老太婆站在他面前,不时轻轻地抚摩着他的柔软卷曲的头发。在与女主人告别之后,他就一直在老太婆这里,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但他也没对自己这位善良的老表姑说些什么话,而她也不再啰嗦地问长问短……是啊,有什么好说的,又有什么好问的呢?就是藏在心里不说,她也全都能明白;就是什么也不问,对于他内心的所有痛苦,她也是充满了关切和同情。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