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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第2页)

“是的,就如你父亲那样的一个纯捽伏尔泰信徒,而自己却根本没预料到会是如此的。”

“听你发表完这通议论之后,”拉夫列茨基吼道,“我敢断言,你是个疯狂的宗教徒!”

“唉!”米哈列维奇颇为失落地反驳,“很遗憾,我根本配得上这样崇高的称呼……”

“现在我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你了,”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又是这个米哈列维奇高声嚷道,“你即非怀疑主义者,也非悲观的人,更不是伏尔泰的信徒,你仅仅是个懒汉而已,而且还是个故意偷闲的懒汉,心怀不轨的懒汉,不是天生幼稚蠢笨的懒汉。天生幼稚蠢笨的懒汉光知道躺在火炕上,一动也不动,因为他们什么也不会做,而且他们什么都不考虑。你则是个善于独立思想的人——可是你却也只能静静地躺着;你原本是可以做点儿实事的,——可是你却宁愿无所事事;你安心地躺着,挺着吃得浑圆的肚子,还要说:就是要像这样,应该这么躺着,因为无论别人做什么,——所有一切都是胡扯,都是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无稽之谈。”

“可是你凭什么说我是躺着的?”拉夫列茨基重重地强调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想法牵强附会到我身上呢?”

“除此之外,你们,所有你们这些人,”不肯停止的米哈列维奇继续说,“还都是满腹经纶的懒汉。你们清楚德国人的弱势在哪,也明白英国人和法国人对有些事无计可施,——因此你们这些可悲的知识就发挥了作用,为你们无耻的懒惰和卑鄙的庸碌进行辩解。有人甚至还引以为自豪,说,瞧瞧,我可真是个聪明人——因为我躺着,那些傻瓜们却终日忙忙碌碌。对啊!事实上我们当中的确是有这样的一些大老爷们——但是,我指的当然不是你,——他们的一生都在虚掷年华,他们习惯了无聊的生活,怡然自得,正如……细菌待在酸奶油里,”米哈列维奇思维幽默了一回,连自己也被逗得直发笑。“唉,这庸碌无为的麻木正是俄罗斯人毁灭的根源!一辈子都只是准备去工作,惹人厌恶的懒汉……”

“你凭什么骂人?”拉夫列茨基不满地叫嚷,“工作……做事是吗……你最好说清楚,应该做些什么,而不要随便骂人,波尔塔瓦的德莫斯芬!”

“瞧,你想要得到什么!这我可说不上来,老兄,这些可是任何人都应该心知肚明的,”德莫斯芬带着讥诮地反驳说,“身为一个地主,一个贵族——却连自己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有信仰的人就该知道了;没有信仰——也就无法得到启示。”

“最起码也得让人休整一番,见鬼,也得让人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吧,”拉夫列茨基说。

“一分钟,甚至连一秒钟也不能休息!”米哈列维奇做了个命令的手势,反驳说,“一秒钟都不行!死亡不等人,同样生命、时间都不应该浪费在等待中。”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人们一下子想到要偷懒呢?”凌晨四点钟的时候,他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只是这时的声音已经带着点儿嘶哑了,“就是现在!就在我们这里!在俄罗斯!正是每个独立的个体在上帝面前,在民众面前,在自己面前,都有义不容辞的义务,都担负不可推卸的崇高责任的时候!我们竟然在睡觉,而时光悄然流逝,我们却在躺着睡觉……”

“请允许我冒昧地提醒你一遍,”拉夫列茨基说,“我们现在根本就没有老老实实地躺着睡觉,而事实上,是我们打扰了别人的梦。我们像两只不眠的斗鸡一样,扯开嗓子大吼大嚷。你听听,鸡已经叫三遍了。”

这句跑题的玩笑倒把米哈列维奇逗笑了,却也令他安静了下来。

“明天再说吧,”他微笑地,把烟斗插进了烟袋里。

“好吧,明天再说,”拉夫列茨基重复道。

可是这两个朋友又促膝长谈了一个多小时……只是他们的声调没有再提高。他们小声谈着,言谈间尽是忧郁,却也是和平友善的。

次日米哈列维奇决意离开,拉夫列茨基无论如何也留不下他。费奥道尔·伊万内奇虽然没能劝说他留下来,不过却和他谈了个痛快。原来米哈列维奇已经一贫如洗了。拉夫列茨基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身上由于多年贫寒生活的痕迹和习性:他的靴子已经穿得变形了,那件破旧的长礼服后面掉了一颗纽扣,他从不戴手套,头发凌乱,甚至还黏着绒毛,他来之后也没要求洗把脸,进餐的时候狼吞虎咽,贪婪像得只嗜血的鲨鱼,他直接用手撕肉,用他那坚利的发黑的牙齿,把骨头咀嚼得喀喀地响。

他的事业并不顺利,现在他只能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个税务承包人身上,而那家伙雇用他的原因也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事务所里能有一个扩充门面的所谓的“知识分子”。即便这样,米哈列维奇也并不气馁,依旧过着他那犬儒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和诗人的生活,真心实意地同情人类的命运,并为人类的命运担忧焦虑,为自己肩上担的使命殚精竭虑,——却几乎不担心自己,只要不饿死。

米哈列维奇虽然一直独身,可是却不知曾爱上过多少个女人,为他爱上的所有女人们都写过诗。他尤为热情地赞颂过一位神秘的、有黑色鬈发的“姑娘”……的确,有传言说,这位小姐事实上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犹太姑娘,很多骑兵军官都跟她很熟……可是,这又有什么呢,——还不是一样?

米哈列维奇和雷莫谈不到一块:因为还没互相习惯彼此,他那吵闹的谈话声音,激烈的行为举止,都让这个可怜的德国老人感到害怕……不幸的人们不论相隔多远总能彼此相知,可是当他年老之时,却很难会跟另一个同样不幸的人成为朋友,这一点都不奇怪: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连希望都没有了。临行时,米哈列维奇又和拉夫列茨基谈了很长时间,并预言,假如他再不及时悔悟,就会自取灭亡,恳请他真心关注农民的日常生活,并以自己为例,说他已经受过灾难的洗礼,灵魂已经升华,——说到此,他一再声称自己是幸福的人,还自喻为空中自由的飞鸟,幽谷怒放的百合……

“不管怎样,那也是一朵黑色百合花而已。”拉夫列茨基说。

“喂,老兄,别用这种贵族语调说话嘛,”米哈列维奇平心静气地说,“你最好还是应该感激上帝,因为你血管里也流淌着正直的平民的血液。当然我也看得出,现在你需要一个纯洁高尚的人,好把你从这种消沉状态中解脱出来……”

“多谢,我的老兄,”拉夫列茨基轻声说,“对我而言,我已经很知足了。”

“得了吧,犬肉(儒)主义者!”米哈列维奇提高声高调说。

“是‘犬儒主义者’。”拉夫列茨基纠正说。

“没错,正是犬肉主义者。”米哈列维奇一点儿也不觉得发窘,又重复了一遍。

甚至在已经坐上马车,把他那个轻得出乎意料的、扁平的黄色皮箱装上了四轮马车之后,他还在喋喋不休。他上身披着一件西班牙式的斗篷,斗篷的领子早已褪成了红褐色,本来应该是扣子的地方现在是一些狮爪形的小钩子。——直到此时他还在继续宣讲自己有关俄罗斯命运的高瞻远瞩,一只黑黝黝的手还在半空挥舞着,好像是在撒落未来幸福生活的神奇种子。马车终于动起来了……

“请务必记住我最后的三句话,”他把身子从四轮马车里探出了,尽量保持身体平衡,站着高声喊,“宗教,进步,人性!……再见了!”他那帽檐过眼的头慢慢消失在远方看不见了。只剩下拉夫列茨基独自站立在台阶上,——他举目凝视着消失在远方的道路,直到看不见四轮马车。

“不过,或许他是对的,”他走回房间去的时候,心里想,“没准儿,下意识里我就是个的懒汉。”米哈列维奇说过的许多话无法抗拒地回落在他的心中,即便跟他激烈地争论过,不赞同他的诸多看法。但是一个人只要心地善良,——那么无论谁都无法反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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