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拉夫列茨基的成长经历与发展史想必已为读者们说熟知了。让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莉莎的教育背景吧,她十岁丧父,不过父亲在世时对她的关心却少得可怜。因为他整天忙于各种事务,时常为如何增加自己的财富而忧心忡忡。他不仅有着一副火爆脾气,待人粗鲁,而且缺乏耐性,但他在给孩子们请老师这件事上却是大方的很,专请外国的家庭教师,给他们做各种时新的名贵衣服,满足他们的各方面需要。但是,就他个人而言,让他整天面对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东西,他绝对无法忍受,而且他确实也没有时间照看他们。除了工作,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各种各样的琐事上。他的睡眠极少,除却偶尔打打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他把自己比作一匹整日围着磨坊的驴。“我的这一生真是转瞬即逝啊!”弥留时,他那早已发干的嘴唇上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低声道。
事实上,比起她的丈夫来,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也没为莉莎操心更多。尽管她经常在拉夫列茨基面前吹嘘说,是她独自一个人抚育了自己的孩子们——她把莉莎打扮得像个精致的假洋娃娃,在客人面前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管她叫乖宝贝和心肝儿,仅此而已。各种需要经常操心的事务都可能让这个懒散而娇贵的贵妇倍感厌倦。即使父亲在世的时候,莉莎也只由一个从巴黎来家庭女教师——莫萝小姐照顾着。他死后,就由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接手负责管教了。想必读者们对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已经很熟悉了,莫萝小姐是个一脸褶子、身材矮小的女人,她行动起来活像一只鸟,而见识却也悲哀地像只鸟一样浅薄。年轻的时候,她过的生活完全是优哉滋润的,而到了晚年,她只剩下了两种嗜好——大吃大喝和赌牌。当她酒足饭饱后,既没人打牌,也没有人在跟前和她闲扯的时候,她的脸上立刻会浮现出一种几乎是像死人一样的静穆的表情。有时,她虽然坐着,眼珠子还在乱动,也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可人们还是一眼就能看穿,此时的她,脑海里空洞无物。我们甚至不能称她为善良的人——鸟儿是根本没有善良和邪恶之分。
也许是因为她轻易地虚度了宝贵的青春年华,也许是她从小就习惯了巴黎浮华的空气,某种类似平凡、廉价的怀疑主义的东西已经无可救药地在深深根植于她的思想中,她的这种怀疑主义通常是只用这样一句话来表达:“全部是胡说八道”。她说的是一种并不符合语法、然而确实有十足的巴黎习惯式的法语,她从不乱嚼舌根,也从不任性妄为——对这样一个家庭女教师,我们还能有什么更过分的要求呢?足可见,她对莉莎的影响是非常渺小的。对莉莎影响较大的,是她的保姆阿加菲娅·弗拉西耶芙娜。
她的一生波澜起伏。出生于农民家庭,十六岁的时候她就嫁给了一个靠种庄稼养家的农民,但是她在自己的农家姐妹们当中属于鹤立鸡群的人物。她的父亲给人家当了二十多年领班,积攒了不少的财富,并且非常宠爱她。她本身也是个俊俏的美人儿,是方圆几里最爱打扮的女人。她既聪明机警,又能说会道,还颇有胆量。
她的主人德梅特里·别斯托夫,即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的父亲,是个温和而稳重的人。有一次他在打谷场时看见她,仅仅跟她交谈了一会儿便疯狂地爱上了她。不久她成了寡妇,别斯托夫虽然已有妻室,但还是费尽心机把她弄到了家里,让她穿上了家仆的衣服。对于自己的新生活、新地位,阿加菲娅不久就得心应手了,好像她这辈子就从来没经历过别的生活似的。她开始变得白皙丰润,细纱衣袖下的纤纤手臂也变得那么“圆润丰满”,与富商家的妇人不差分毫,茶炊长久的摆在从桌上。除了丝绒和绸缎,别的衣料做的衣服,她从来都不穿,她还习惯了垫着绒毛褥子入睡。这种如梦境般的幸福生活持续了大约五年,直到德梅特里·别斯托夫也死了。他的未亡人,也就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她姑且念在亡夫的情分上,决定公平、公正地对待自己的情敌,况且阿加菲娅在从来也没向她当面炫耀过什么。不过,她还是把阿加菲娅配给了一个饲养牲口的农奴,算是把她打发走。
又过了大约三年的时间。有一年,在夏天的一个酷热难当的正午,女主人刚好顺路经过去看自己的牲口棚。那时阿加菲娅用非常好吃的冷冻鲜奶油款待她,言行举止看上去还是那样谦恭温顺,她本身过得也还不错,还是那么整洁、无忧无虑的样子,似乎对一切都非常知足,因而从此女主人决定宽恕她,允许她常到家里去了。可是六个半月以后,女主人变得事事依赖于她,于是她被提升为女管家,家里的大小琐事由她全权负责。再次开始得势的阿加菲娅又长得像从前一样丰满起来,皮肤重又变得白皙了,女主人对她深信不疑。
就这样五年光景又过去了,灾难又不幸地再次降临到了阿加菲娅的头上。她千方百计让丈夫到主人家当佣人,丈夫却开始不争气地酗酒,在家里也经常不见他的身影,最后他偷偷拿走了主人家的六把银调羹,在伺机变卖之前,把它们窝藏在了妻子的箱子里。事情后来东窗事发了。他又被赶回去饲养牲口,阿加菲娅也因此失去了主人的信任,不过倒没有被赶出家门,只是她由女管家降为缝纫女工,主人决不准她再戴包发帽,只能包头巾。
让众人诧异的是,阿加菲娅恭恭敬敬地、毫无怨言地承受了这一从天而降的灾难。当时的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她的孩子却全都死了,丈夫不久也死了。她大彻大悟的时候到了,她也真的大彻大悟了。她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十分虔诚,几乎从不错过任何一次晨祷和日祷,她还把自己所有好衣服都送给了别人。她平静安详、虚怀若谷,规规矩矩地过了整整十五年,不与任何人斗嘴的她深谙忍耐之道。纵使有人对她放肆无礼,她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躬身行礼,感谢他们的教导。
其实,女主人已经打心底里原谅她了,还免了对她的降职处罚,并亲手从自己头上摘下包发帽送给她。可是如今她却再也不愿取下自己的头巾了,而且总是一袭黑衣。而女主人去世后,她也变得更加谦卑,更加温顺。若要让俄罗斯人感到害怕或依恋是很轻易办到的,可要博得俄罗斯人的尊敬却并非易事,想得到尊敬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想得到就可以得到它。阿加菲娅做到了。主人家里的人都很尊敬她,似乎谁也不记得她从前所犯过的过错,那些事仿佛已经和老主人一起被埋进了湿湿的泥土里。
自从卡利金娶了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以后,本打算让阿加菲娅掌管家务,可是所谓“为了抵制**”的理由,她毅然决然拒绝了。虽然他用了最高分贝的声音呵斥她,她也只是深深地行了个礼就退出了房门。卡利金不仅聪明而且善解人意。他极能理解阿加菲娅,而且从未将她抛诸脑后。搬进城里以后,她终于同意做五岁的小莉莎的保姆。
起初,对于新保姆那庄重又严厉的表情,莉莎感到非常恐惧,可是很快她就习惯了这些,而且她越来越依恋这个板着面孔的保姆了。莉莎本来就是个严肃的孩子。她的脸型很接近卡利金那线条分明、方方正正的脸型,只有她的眼睛不像父亲,她的目光中常常流露出一般孩子眼中少有的文静、关爱和善良的神情。她不喜欢玩洋娃娃,也从不放声长笑,她的一举一动端庄沉稳。她不习惯沉思默想,但每一次的沉思几乎总是有原因的,经常是沉默片刻后,就会向身边比她年长的人提出某一问题,这个问题一定能让你读出她的脑海里正在思考着某个新获得的印象。她从很小时说话就不再咿呀不清,三岁多时就口齿清晰了。
她很怕严厉的父亲,但对于母亲的感情却是很难用言语表达,她不怕她,但跟她也不很亲近。不过,表面上她跟阿加菲娅也不甚亲热,虽说实际上她只喜欢阿加菲娅一个人。阿加菲娅与她寸步不离。看见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情形,任何人都会觉得奇怪。有时,阿加菲娅穿着一袭黑衣,头上还包着黑头巾,本就瘦削的脸更加像蜡一样苍白,然而却仍然美丽且表情丰富,正襟危坐,编结长袜。莉莎坐在她的脚边,一把小扶手椅上,也在忙碌不停,一本正经地抬起她那明亮机灵的小眼睛,聆听阿加菲娅给她讲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阿加菲娅给她讲的并不是童话,她用她特有的很有节奏感的声音,平静地讲述圣母的故事,以及深居简出的修道士、上帝的侍从、虔诚而苦难得女圣徒们的种种事迹。她给莉莎说着圣徒是如何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小修道院里生活,如何竭尽所能拯救自己的灵魂,如何忍受贫困和饥饿,如何不屈从与权威,并始终虔诚地信奉耶稣基督……天上的飞鸟如何给他们送来新鲜可口的食物,野兽又是怎样被他们驯服,在鲜血曾经滴落的地方,是怎样绽放出了鲜妍的鲜花。
“那些花是桂竹香吗?”喜欢花的莉莎有一次忍不住问道……阿加菲娅给莉莎讲这些故事时,神情是恭顺的,庄重的,仿佛她自己也觉得,这些神圣而崇高的话没有资格从她口中说出。莉莎专注地听着她说,于是那个无所不在、万能的上帝形象,以一种令人感到无比欣喜的力量注入她幼小的心灵里,使她心中从此充满圣洁、崇敬的敬畏,耶稣基督则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最熟悉最亲近,几乎是亲人一样的人物了,阿加菲娅还教了她祈祷。在平常的日子,通常天一亮她就叫醒莉莎,匆匆帮她穿好衣服,然后偷偷地带她去做晨祷。
莉莎几乎屏息静气、蹑手蹑脚地尾随在她身后,寒冷的清晨和熹微的曙光、教堂里的清凉空气和寂寥无人、突如其来的离家外出的神秘性、匆匆回家、重新上床时的小心谨慎,这一切不被允许的、神秘而神圣的事巧妙地糅合到一起,在这个小姑娘的脑海中产生了深刻的印象,直至渗透到她的内心深处。
阿加菲娅从来没有责备过任何人,也从不因为莉莎淘气而责骂她。当她对某事不满的时候,她只是一语不发,可是莉莎这个小机灵鬼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沉默。阿加菲娅对待别人——不论是对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还是卡利金不满意的时候,莉莎就以小孩子那种敏锐的洞察力都能完全理解。阿加菲娅照看莉莎大概三年左右,莫萝小姐便取代了她,但是这个轻佻的法国女人,她那高声感叹声和冷漠的态度,并不能把阿加菲娅从莉莎心里排挤出去,因为她播撒的种子扎的根实在是太深了。再说,阿加菲娅虽然已无需再照看莉莎,可她还依然是家里的一员。有空的时候她还会与自己曾教导过的女孩子会面,而这个善良的女孩子也仍然会同往昔那样信任她。
然而,自从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搬到卡利金家以后,阿加菲娅却跟她总是无法融洽相处。那个性情急躁而又恣意任性的老太婆不太喜欢这个以前“穿方格毛料裙子的农妇”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阿加菲娅后来获准出去朝圣,就再没回来过了。期间有过一些的传闻,说是她可能加入了一座分裂派的修道院。但是她的印象在小莉莎心中却始终未曾磨灭。莉莎依然照旧每天去作祈祷。她认为应当遵循自然发展的趋势去做日祷,每天她都满怀喜悦,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羞怯的**去做祈祷,这使得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暗暗讶异,就连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也觉得奇怪,尽管她从来不去管莉莎做些什么,却也尽力设法控制着她的满腔热情,不愿让她频繁地磕头跪拜,说这样没有贵族小姐的风范。
莉莎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因为她原意发奋刻苦,上帝并没有赋予她异于常人的才干和非凡的智慧,若不经过刻苦和努力,她将会一事无成。她的钢琴弹得很娴熟,可是这也只有雷莫一个人明了,她为这一切确实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阅读过的书并不多,她没有“独立的语言”,可是她却很有些自己的思想,而且直走属于自己的路。也难怪她像父亲了,他是一样的个性,他从来不征询别人他该做什么。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安安心心、从容不迫地长到了十九岁。她很漂亮,可她自己却不自知这一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散发出自然优雅、而且带点儿羞涩的美好姿态,她的声音是青春少女特有的纯洁的银铃般的声音,即使是最微小的愉悦也会不自觉地在她的樱唇上开出魅力无敌的微笑,这一切都赋予她那本已明亮的眼睛以一种发自内心的圣洁和含而不露的柔情。她心中始终充盈着一种责任感,极怕伤害别人,她还有一颗善良、温柔的心,所有人都是她爱的对象,但并不特别爱恋谁,她热情洋溢、羞怯而又满怀柔情爱着上帝。拉夫列茨基是搅乱了她平静的内心生活的第一个人。
而莉莎就是一个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