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森涅夫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站住了。苏宾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灼烧着他。他顿时不知所措,那个清新的夜晚还有挽着耶琳娜胳膊时怦然心跳的微妙情感涌上心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耶琳娜了,可这一段时间,他确实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晚散步时的愉悦感。
“这你也感到奇怪?你可真是个谦虚的年轻人呀,但是她爱的是你。在这一点上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你胡说什么呀!”
最后,比尔森涅夫恼火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哪里,这哪是胡扯?但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站着耐热?往前走吧。走起来会好些。我很早就熟悉她了,非常地熟悉她,我不会搞错的。你是正符合她的标准。以前也有段时间,她也喜欢我。但是,第一,她觉得我是个太过轻浮的年轻人,而你正好很庄重,你的身心各方面都是个端正角色。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你温和善良而且热情执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为科学献身的代表性人物。这种人,不对,不是‘这种人’,应该说这种人士应当被俄国中等贵族阶级引以为豪!而其次,前两天耶琳娜正好碰见了我在吻卓娅的胳膊了!”
“卓娅?”
“对,正是卓娅的。你说我可以怎么办?她那双肩头真的是漂亮。”
“她的肩头?”
“对呀,就是肩头,还有手臂,都是一样的啊。耶琳娜是在午餐后撞见我那个随行之举的,更糟的是午饭前我还当着她的面骂过卓娅。耶琳娜啊,可惜呀,她不知道这种矛盾的一切自然性。就在这时你突然出现了——你有信仰,可你到底信什么呢?你的脸红了,感觉难为情,你对席勒[席勒(1757-1805),德国著名诗人、剧作家。]、谢林(而她一直在寻找杰出人物)大谈特谈,于是你自然而然地就赢了,但我呢,倒霉啊,就知道插科打诨,所以……而且……”
苏宾忽然哭了起来,他懊恼走到一边,一屁股扎在地上,狠狠扯着自己的头发。
比尔森涅夫向他走近,“我说,伯维尔啊,”他说道,“怎么又耍小孩脾气了呀?罢了!今天你是怎么了?天知道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你真的在哭。说实话,我还以为你在装模作样呢!”
苏宾抬起头来。月色里,他的脸上的泪水闪着异样的光亮,而脸上却含着笑。“安德雷·彼得洛维奇!”他说道,“你怎么想我都可以。我不怕承认,我这会儿是得了歇斯底里病,但我,真的,爱上耶琳娜了,可耶琳娜却看上了你。不过,我既然已经答应了送你回家,我会信守诺言的。”
于是他站了起来。“多美的夜晚!闪着银光、幽暗里洋溢着青春的夜晚!这个时候,相恋的人会觉得很美好!他们尽管失眠也是快乐的啊!你会失眠吗,安德雷·彼得洛维奇?”
比尔森涅夫并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步伐。
“你要赶着去哪儿吗?”苏宾说,“相信我,像这样的夜晚你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了,在你家等你的只有谢林而已。不过,他今天倒是为你效劳了一次,但你也不用着急呀。唱首歌吧,要是你会的话,唱得比平常大声些。你要是不会,就把帽子脱下来,抬起头来,对着星星笑笑也行。它们可一直看着你呢,就看你一个人。星星眼里只有恋爱中的人,它只做这种事儿,所以才会那么美。看你不也在恋爱吗?安德雷·彼得洛维奇,你怎么什么反应也没有啊,你怎么不说话?”
苏宾又接着说,“啊,你要是认为自己很幸福,那就别出声好了,别说话!我啰嗦,因为我是个不幸的人,没人疼,我就是个献宝的小丑。但是,要是我知道有人爱我的话,我会伴着这丝丝凉风,在这片星光灿烂之下,在这璀璨夺目的宝石之下,开怀释放出多少无语的欢乐呀!比尔森涅夫,你感到幸福了吗?”
比尔森涅夫还是没有出声,反而更加快速地顺着平整的道路走着。前方的绿树林里,隐约闪烁着一个小村子的灯火,那是他住的地方。这个村子只有差不多十来幢并不算大的别墅。
在村口,道路右侧两棵浓阴的白桦树下面,有一家小杂货店。所有窗子都关上了,但门口有一条宽宽的光带呈扇形抛洒在被踏踩坏的草坪上,又向着树林反射过去,耀眼地把浓密树叶的灰色底面照亮了。
一个大姑娘,看起来应该是个佣人,正站在小店里面,背对着门口,跟店主人讨价还价。从她扎在头上的红头巾下,隐约露出了圆圆的脸庞和纤细的脖子。两位年轻人就在这时走入那条光带。苏宾往店里一瞥,就停下来叫了一声,“是安奴什卡!”
大姑娘急忙转过身来,一张漂亮而稍稍嫌宽的红润脸颊也露了出来。两只快活的褐色眼睛上面是两道既密又黑的浓眉毛。
“安奴什卡!”苏宾又喊了一声,姑娘看了他一眼,露出惶恐而羞涩的神情,因此什么也没买,就从小卖店前的小门廊上走了下来,又匆忙闪开,稍稍环视了一下周围,便穿过小路,向左边去了。
杂货店的主人长得胖乎乎的,和有乡下的其他商贩一样,对一切都保持漠不关心的神气。这时,他朝着姑娘的背影哼了一声,只打了个哈欠。苏宾则转过身对比尔森涅夫说,“额……额……你知道的……我在这儿认识一家人……就是他们家……你可千万不要误会……”话还音还没落,就跟着姑娘跑掉了。
“再怎么样你也得先把眼泪擦干呀。”比尔森涅夫对着他大声说,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但是,当他到家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
他停止了笑声,根本无法相信苏宾跟他说的那些话,不过那些话还是深深地植入了他的灵魂。
“伯维尔在逗我,”他心里想,“可她早晚有一天也会恋爱的呀,那么她会爱上谁呢?”
他的房间里有一架钢琴,不是很大,也有些旧了,虽然不是非常正宗,但音色还是柔和动听。他坐到钢琴前面,开始弹了几个和弦。
和任何一位俄国贵族一样,他在年轻时就开始学习音乐,也和正如一个俄国贵族那样,他的琴弹得十分糟糕,但他还是疯狂地爱着音乐。事实上他对音乐的钟爱的并不在于艺术,也不在于音乐的表达方式(交响乐、奏鸣曲,就连歌剧他也觉得沉闷),而是在于音乐本身所含有的一种特殊的亲和力。
他喜欢那种朦胧、柔美、虚渺却又包罗万象的感觉。那感觉能唤起心灵中音响的整合与融汇。他在钢琴那儿待了半个多小时,反复弹着同样一组和弦,同时也笨拙地找着新的和弦,又多次停下来,凝神屏息倾听轻弱的七度音。
他感到心在疼痛,眼睛不止一次地被打湿了。他并不因这泪水而感到害羞。因为此刻他正隐藏在黑暗中。“伯维尔说的是真的,”他想,“我能预感到,这个黄昏将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最后,他站起身了,点燃了蜡烛,把睡衣披上,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罗美尔[罗美尔(1781-1873),德国历史学家。]的《霍亨斯托芬家族史沪》[霍亨斯托芬为日耳曼旺族。]的第二卷——叹了几口气,就开始专注地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