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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第2页)

耶琳娜和恩沙洛夫两人肩并肩地坐在一个位于舞台近旁不起眼的包厢里。他们仍然带着在研究院里的那种雀跃情绪,于是当那个坠入情网的可怜青年的父亲——穿了一件灰黄色的燕尾服,假发奇怪地向上竖着,还有一张歪嘴,微微有些怯了场,直至沉闷可笑的低颤音飘出他的嗓子时,他们几乎又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是薇奥列塔的表演却深深感染了他们。

“他们简直就是故意的,让这个可怜的姑娘下不来台,”耶琳娜说,“跟那种自命不凡,总是矫揉造作、装模作样,妄想打动人心的二流名角相比,我更加喜欢她,她似乎还非常认真呢,你看呀,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观众啊。”

恩沙洛夫依在包厢的外栏上,认真看了看薇奥列塔。

“是的,”他道,“她非常认真地在表演,似乎是知道了自己死期将近呢。”

耶琳娜不说话了。

第三幕开始了。幕布渐渐升起,他们看见舞台上的床榻和那低垂的窗幔,还有药瓶和遮住的灯光,这一切让耶琳娜禁不住颤了一下……眼前一切让她回想起从前那些日子。

“可将来又会怎样呢?眼前的又什么呢?”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即逝。

就在着时,好像是故意安排的一样,那女演员原本要假装发出的一声咳嗽,竟然被恩沙洛夫的一个沉闷而真实的咳嗽代替了。

耶琳娜悄悄地瞄了他一眼,又立即假装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恩沙洛夫知道她的意思,于是自己笑了起来,还轻轻哼起了歌。不一会儿,他又立刻停止了,薇奥列塔表演得越来越精彩,台词也越发说得流畅了。她把所有次要的、不甚重要的东西都抛开了,从而找到了真正的自我,这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是一种非常罕见而至高的幸福!刹那间,她跨过了那条难以逾越的界限,跨越了这界限,也就到达了美之所在。

观众的精神也为之一振。这个并不漂亮,嗓子还有些沙哑的姑娘终于逐渐掌控了观众的情绪。此刻,她的嗓子也不再沙哑了,渐渐地热起来,强起来。“阿尔弗莱多”出场时,薇奥列塔那一声惊叫差一点在剧场中掀起一阵狂潮。跟这个相比,我们北国人的那些吼叫声都只是小巫见大巫了……一瞬间观众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剧中最精彩的一段唱腔就是二重唱了,作曲家倾注了所有的音乐才华,成功地表现了他对虚掷青春的沉痛与懊悔,也把一段绝望到已无力回天的爱情是如何在做最后的挣扎表现得淋漓尽致。

全场观众的共鸣与激励深深感染地感染了姑娘,她眼中的泪花中有着一种专属于艺术家的喜悦与痛苦。她沉浸在这场由她自己营造的音乐的惊涛骇浪中,当死神以一种恐怖的阴影突如其来,步步向她逼近时,她发出了一声响彻云天的哀嚎,着时,全场爆发了近乎疯狂的掌声,杂乱的和群情激奋的呼喊几乎要将剧院的屋顶掀翻。

耶琳娜激动得浑身颤抖,她摸索着找到恩沙洛夫的手,牢牢握紧。他把她的小手紧紧抓住。可她并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这次握手跟他们在几小时前冈多拉中彼此靠近时的那一次握手的感觉有很大的区别。

他们重新沿河慢慢地踱回旅店去了。一个明朗而温柔的夜降临了。在他们面前浮现的仍是白日里所见的一座座的宫殿,但却似乎是变了模样的,完全没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其中几座在月色的洗涤下闪出银色的白光。在这片眩晕白光中,那窗门露台的轮廓与装饰的细节似乎都消失了,而就在那些被一层阴影所笼罩的建筑上,它们又更加清晰地突现出来。

冈多拉上亮着小小的红色的灯火,似乎也行驶得更快了,无声无息。它们那钢制的船背闪耀着神奇的光芒,木桨在浑浊的水流中像一条条神秘的穿梭的银色鱼儿。冈多拉船夫们急促的呼声此起彼伏(他们现在没有唱歌),周围似乎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恩沙洛夫和耶琳娜落脚的旅馆就在这里,还没划到它门前,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上了岸,又绕着圣马尔科广场逛了好几圈。他们来到一座拱门下,看见一家微型的咖啡店门前,聚集了许多游玩的人。

与心上人手牵手,行走在这异邦城市和陌生人中间好像格外愉快。在情人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含情脉脉,你会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善良、安宁和充溢在周身的相同的幸福。

但是耶琳娜早已无法肆无忌惮地沉浸在自己的幸福感中了,她的心被刚才的一切震撼了,片刻也不得安宁。恩沙洛夫经过元首官的时候,默默地指给耶琳娜看那从低矮的门洞中露出一角来的奥地利大炮的炮口,他压低了帽子,扣在了眉头上。

着时,他感到自己非常疲倦。圣马尔科教堂的圆屋顶在月光的照耀下,把青铅色里的一点点磷光正闪了出来,他们最后朝这几个大圆顶望了一眼,便缓缓地走回旅馆去了。

他们住的那间小屋一直延伸到哲乌德卡的宽广的濒海湖对岸。圣乔治教堂的尖塔正对着他们下榻的旅店,它的右边还屹立着娇艳如新娘子一般的教堂,这其中最美的那一座——帕拉狄珂[帕拉狄珂(1508—1580),威尼斯建筑家。]教堂。

多加纳宫的金色圆顶在天空中高高地放出金光——左边隐约可以看见一只只帆船的桅杆和桁梁,还有远处的几根轮船的烟囱。一张拉到一半的风帆,挂在那里像鸟的翅膀一样,桅顶的三角旗则纹丝不动。

恩沙洛夫在窗边依靠着,耶琳娜叮嘱他不要一直欣赏风景。他突然发起热来,感到极度虚弱。她扶他到了**,等他睡着候,才又轻轻回到窗前。

啊,多么的宁静而轻柔夜色啊。星光闪烁的天空中处处弥漫着温情。所有苦痛,所有伤悲,都在这明朗的天空下,在这圣洁的月光中悄无声息地陷入了睡眠!

“呀!我的上帝!”耶琳娜心想,“人为什么会死去,为什么总是有生离死别?这里又为什么会这么美丽,这是一种诱人的甜美,为什么我总坚定地相信,自己最终一定会得到一个安全的避难所,一种不变的爱呢?这恬美宁静的大地都意味着什么?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只存在于我们的心中。而在我们身边的确只能有永恒的寒冷和痛苦吗?难道我们真是孤单的、寂寞的。可保加利亚,还有那些不可预测的无底深渊,这一切都与我们毫无关系吗?那我们又为什么会有这种祈祷的欲望和欢快呢?

她心中久久的回**着最后那句话,难道这一切就真的不能避免或挽回,啊,我的上帝!难道您就这么吝啬而不轻易赐予平凡的人们奇迹吗?”

她用双手托住下巴。“够了?”她喃喃自语,“难道说这一切就已经足够令人心满意足了吗?曾经我不止幸福过一分钟、几个小时、也不只是几天——我曾经幸福过整整好几个星期啊,但是,我竟然没有权利去拥有它?”

她为现下的幸福感到恐惧,“但这如果是不该有的?”她不禁浮想联翩,“要是这是不能平白无故就得到的?要知道这可是天意啊,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呀,恶灵,快滚开!需要他延续生命的人不只有我一个啊!可要是这是一种惩罚呢,”她又想到,“要是现在我们一定要为我们曾经的罪孽付出代价呢?我的心在沉默,直到现在它还保持着沉默,可难道这就是不幸的证据吗?啊,我的上帝!我们难道真的就这样的罪孽深重吗!就连你,这美丽的夜晚、浩瀚宇宙的主宰者,就因我们相爱了,便要问罪于我们?可要真是这样,我和他都有罪,”她禁不住有些激动,“那么至少恳求您让他,啊!不,我的上帝,就让我们俩都正直而安静地死去吧,死在他日思夜念的祖国的土地上,而不该是这里,在这间偏僻阴冷的异乡旅馆里。到那时,我可怜寂寞的母亲又将会有多悲伤啊?”她忽然也茫然了,不知该如何反驳自己先前的观点。

她明白,每个人的幸福都必将建立在另一个人的不幸之上,甚至每个人的利益和方便都仿佛是一尊塑像一样要求一个托座,要求分得别人不必要的不利和不方便。

“耶琳娜……伦季奇!”恩沙洛夫喃喃说起了梦话。

耶琳娜踮着脚轻轻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为他把脸上的汗珠擦掉。他的头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最后又静下来了。

她又重新来到窗前,断了的思绪重又回归。她开始安慰起自己,竭力让自己相信,根本没必要也没理由害怕。最后,她甚至有些为自己的软弱而感到羞愧。

“就一定会有不测吗?他不是也好些了吗?”她低声自言自语,“要是我们今天没有去看戏,我可能也不会有这些奇怪的念头。”

就在着刹那,她看见一只白色的海鸥正在水面上翱翔,也许被渔夫惊扰了,它静静的飞了起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正在找寻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看,它要是能飞到这儿,”耶琳娜暗自想道,“那就是个好兆头。”

海鸥在原处徘徊着,忽然它合拢了翅膀,像被一只隐形的箭射中似的,只一声哀啼,便落到了远处一艘黑黑的大船后面。耶琳娜浑身开始颤抖,后来她又为自己的颤抖感到很是窘迫,于是和衣躺到了恩沙洛夫的身边,这时他的呼吸沉重而略显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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