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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第2页)

这时她请求允许把阿达带来,获得了同意。她脱下手套,伸出那双用香皂洗得白白净净的光滑细嫩的手指点着裁缝该在哪儿镶皱边,摺边条,又该在哪儿打花结,镶花边,还答应带一瓶新出品的英国香水来。当听说玛丽亚·德梅特里芙娜愿意收下她的礼物时,她竟像个孩子般兴高采烈。回想起首次听到俄罗斯的钟声时,她所怀有的那种感情时,她哭了,“那钟声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她低声说。

就在早上,当她看完了拉夫列茨基的字条、并由于恐惧而感到周身发冷的那一刻起,莉莎就已经为会见他的妻子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她预感到,她们今天一定会见面,为了对她所谓的、自认有罪的那种希望接受一点惩罚,莉莎决定不回避她,她命运中的这一意外转折彻底震动了她,只不过才过了短短两个钟头的时间,她的脸就已经明显消瘦了下去,然而她竟没落一滴泪。

“这是罪有应得得!”她自言自语道,惴惴不安地压抑着心中某种痛苦和不幸,“好吧,去就去!”她一听说拉夫烈茨卡娅来了,就开始这样想着,于是就从从容容地走了出来。

她在门外停顿了好久,在下决心推开客厅门之前,她心里想着,“在她面前我是有罪的,”她跨进门槛,并强迫自己看她,强迫自己微笑。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一看到她,就立刻迎上前去,微微躬身行了礼,态度还算恭敬。“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她用那种讨好的语调说,“您对我是如此宽厚,我真希望我们会友好相待。”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她脸上的怪异表情,狡黠的微笑,冰冷同时却又是柔和的目光、她双手和肩膀的动作、她那件鲜艳的连衫裙、她整个人——所有这一切都让莉莎极其厌恶,她一言不发,而只是极其勉强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去。

“这位小姐并不喜欢我,”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有所察觉,同时紧紧握住莉莎冰凉的指尖,转身对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低声说:“真是漂亮!”莉莎微微红了脸,她仿佛听出这句称赞的话中带着嘲笑,又或是怨恨,可是她决定不去乱猜自己的这些想法,于是坐到了窗前绣花架子后边。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仍然不肯让她稍微安静一下,重又走到她跟前,开始着力称赞她的审美能力和刺绣的技巧。

莉莎的心敏感地剧烈地狂跳起来,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自己,勉强地镇定地坐在那里。她仿佛觉得,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知道了所有的事,而且在暗地里洋洋得意地嘲笑她。幸好格杰昂诺夫斯基和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开始攀谈起来。莉莎俯身在绣花架子上,偷偷地端详起她来,“他爱过的,”莉莎想,“这个女人。”可是她决定立刻放弃这个想法,不然就会失控。她觉得有点儿眩晕,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则开始谈起音乐来了。

“我听说了,亲爱的,”她这样开了个头,“您是天生的弹钢琴的能手!”

“我很久不弹了,”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回答,却立刻坐到钢琴前,手指轻盈地划过琴键。“请问我可以弹奏吗?”

“请弹吧!”

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娴熟地弹奏了赫尔茨的一首相当优美、却难度很大的练习曲,她弹得非常激昂,指法干净利落。

“真是美妙极了!”格杰昂诺夫斯基不禁高声赞叹。

“果真不同凡响!”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同样肯定地说,“啊!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我不得不说,”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您真是让我感到意外,您这样的技巧应该能举办几次音乐会了。我们这儿也有一个音乐家,不过是个老头子,一个德国来的怪人,但很有学问,他给莉莎上过课,如果他能听到您的演奏,他一定会欢喜得不得了的。”

“莉莎维塔·米哈罗芙娜也是位音乐家吗?”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稍稍朝她扭过头去问。

“是的,她弹得还不错,而且对音乐也颇感兴趣,不过在您面前,这完全是班门弄斧?我们这儿还有另外一个年轻人,您还真该认识认识他,他简直是一个天才的艺术家,作曲作得棒极了,我觉得只有他有资格对您作出适当的评价。”

“年轻人?”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说,“他是什么人啊?不会是个什么穷人吧?”

“不是啦,他可是我们这儿最优秀的黄金单身汉,而且还不只是在我们这儿,在整个俄罗斯也是最好的。他是位宫廷侍从官,经常出没于上流社会的圈子。您一定听说过他,潘申·伏拉季米尔·尼库拉伊奇。他是因为公务才来到这里的。一位未来的名臣,怎么可能是穷人呢!”

“他同时是个艺术家吗?”

“简直是天生的艺术家!而且他是那么的可爱,您早晚会见到他的。这段日子他经常来我家里,我今天晚上已经邀请他来了,真希望他会来。”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随即短促而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而且径自撇着嘴苦笑了一下。莉莎却似乎很能理解这苦笑的含意,不过她显然已经管不了了。

“也是个年轻人?”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再次问,手指同时轻轻更换着琴音。

“二十八岁,一表人才。潘申·伏拉季米尔·尼库拉俨奇怎么可能不是年轻人呢。”

“这么说吧,他是个杰出的模范青年,”格杰昂诺夫斯基说。

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突然以一种异常强烈且急速的颤音开始,弹起了盛极一时的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格杰昂诺夫斯基很显然吃了一惊,甚至还打了个哆嗦,可是圆舞曲刚进行到一半,她却突然急转直下,改弹一首忧郁的曲调,最后以《露奇娅》中的咏叹调结束了她的演奏,看来她已经开始意识到,那些欢快的音乐与她目前的悲戚处境是极不相称的。《露奇娅》中那种尤为突出感伤曲调的咏叹调使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深受感动。

“太感人!”她悄悄对格杰昂诺夫斯基说。

“真是美妙极了!”格杰昂诺夫斯基再次这样说,同时抬起眼来望向天空。

吃午饭了,汤在桌子上摆好之后,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她对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的态度非常冷淡,简直是不屑一顾,含糊不清地应对她的恭维话。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本人其时很快就明白过来,从这个老太婆那里是绝不会讨得任何好处的,于是也就决定不再跟她多说一句话了。姑妈的无礼惹恼了她,而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对自己的客人却愈发亲热。不过,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不仅仅是忽视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就连莉莎,她也连看都不屑一顾,尽管她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她就像尊石像那样端坐在一旁,脸色黄里透着白,双唇紧闭,任何东西也不吃。

莉莎看上去极为平静,的确,她心里有些心如止水了,一种奇异的麻木感觉,一种待审的犯人的麻木感觉笼罩了她。吃饭的时候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话很少,她似乎又变得胆怯起来,脸上再度露出谦恭的表情。为了活跃气氛,格杰昂诺夫斯基讲起了他的那些经历,但是他也会不时怯生生地朝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看一眼,干咳一声,每次他在想要撒谎的时候,总会觉得喉咙不自觉地发痒,就不由得干咳起来,可是此时她没有打断他的话的打算。

午饭后,才知晓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原是个非常爱打朴烈费兰斯牌的人,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对这一点十分喜欢,几乎是深受感动,不禁暗自想到,“费奥道尔·伊万内奇该是个多傻的傻瓜,他竟然不理解这样的一个女人!”她于是坐下来跟她还有格杰昂诺夫斯基开始打牌。莉莎脸色不好看,应该是头又痛了,于是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带着她上楼去了自己屋里,

“是啊,她经常头痛得厉害,”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对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悄声说,眼睛还翻了一下,“我就常有类似的偏头痛。”

“不会吧?”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将信将疑。

一走进姑姥姥的屋里,莉莎就无力地瘫坐到一把椅子上,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好长时间默默地盯着她看,轻轻地跪到她面前,仍旧没有言语,交替吻她的双手。莉莎欠了欠身子,脸渐渐红了,开始抽泣起来。她没有扶起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她觉得她无权缩回自己的手,也无权阻止老太太向她表示懊悔和同情或为昨天的事祈求她原谅。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一直亲吻这两只苍白得可怜、软弱无力的手,无论如何也亲不够,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也从莉莎的眼里流了出来。那只叫水手的猫蜷缩在宽大的安乐椅上,正挨着一只长袜的线团在打呼噜,神灯上长圆形的火焰在圣像前摇曳着。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站在隔壁小屋的门后,也在用一块折好的方格手帕偷偷地擦拭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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