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申在这一点上不敢苟同,她也不赞成他的看法。然而奇怪的是,当她想要吐出责备的话,且是异常严厉的话时,声音却异常亲切而温柔,就连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也在传达着什么,但究竟说了些什么话,谁知道呢。但可以肯定决非严厉之词,也并非一语双关的甜言蜜语。潘申拼命想要知道其中含意,也拼命想要用眼睛交流,但却一无所获。他心里有数,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这头真正在国外长大的母狮子要比他高明得多,因此他才不大能自控。
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谈话时都会习惯性地轻碰对方的衣袖。伏拉季米尔·尼库拉伊奇每次都会因那闪电般的碰触,心声摇**。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是个自来熟的人,两个小时之内,潘申就觉得他们早已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而丽莎,那个他曾深爱的人,他昨天夜晚还向她求过婚呢,就像一抹轻烟渐渐消散了。上茶后,谈话进行得更加无拘无束。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摇铃唤来一个小佣人,叫他去对莉莎说,如果头痛好些了就下楼来。潘申一听莉莎的名字,便开始大谈起自我牺牲精神,比对男人和女人相比哪一个更能牺牲自己。
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立刻激动起来,并断言,女人才更能牺牲,并且宣称她只须一两句话便能足以证明,她终究打了个颇不恰当的比方,止住了话头。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随手拿起一本乐谱,半遮着脸,身子斜靠向潘申一边,嘴里嚼着一块饼干,唇边和眼中带着一丝儿不察觉的静静的微笑,悄声地说:“她就只会说。”
潘申稍稍一怔,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的放肆令他倍感惊讶,但是他没能领会到这句突兀的话中隐含了多少对他本人的轻蔑,他似乎忘记了玛丽亚·特密苏里耶芙那曾经对他的真诚和厚待,忘了她曾经招待他的珍馐美味,她犹如及时雨般的慷慨解囊,竟带着跟她一模一样的微笑,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这个不幸的人啊!)回答说,“我也觉得”甚至还不是说“Je!”而是说:“J’!”
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不知羞耻地向他抛了一个的媚眼后便站起身来。此时莉莎进来了,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试图拦她但没拦得住,她决意要把这次意外的考验承受到底。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和潘申同时向她走来,潘申脸上又摆出之前那种俨然外交官式的表情。
“您身体有没有好些?”他问莉莎。
“好多了,真是谢谢您!”她回答说。
“我们奏起了音乐,可惜,您没听见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唱歌。她的歌声妙极啦。”
“过来这吧。”是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的声音。
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立刻顺从地像个小孩子一样走到她跟前,坐在离她脚边很近的一张小凳子上。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叫她过去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让自己女儿可以跟潘申单独在一起,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她仍在暗暗希望自己的女儿最终会突然擦亮了眼睛。另外,她有个想法一定要马上说出来。
“您还不知道吧?”她对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悄声地说,“我想尽力让您跟您丈夫和解,我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不过我很想试试,他对我,您知道的,一直是很敬重的。”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缓缓抬起眼睛朝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望去,同时叠起两只手,姿势异常优美。
“那您就是我的救命大恩人啦,”她忧郁地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您对我的这番情意,但是我对菲托尔·伊凡尼奇心里确实有太大的愧疚,他不可能原谅我的。”
“您未必当真……”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本打算要好奇地把话说完。
“您别再问我了,”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打断她的话低下头,“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浮躁不安,但是我并不想解释太多。”
“喏,反正事已至此,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别失去信心嘛!”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这样说着,还试图要拍拍她的脸。然而仔细瞧了瞧,终究没伸出手去。
“挺稳重的。”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暗想着,“可也的的确确是一头不可小觑的母狮子哟!”
“您病了吗?”这时潘申对莉莎说。
“是的,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好长的一段沉默之后,他喃喃地说,“是的,我完全能明白您的意思。”
“为什么?”
“我真能了解您的意思。”潘申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再说什么话才好了。
莉莎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转念想,“顺其自然吧!”潘申作出一副神秘的样子,不发一语,煞有介事地眼望着另一边。
“好像已经是敲过十一点啦!”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说了一声。
客人们自然都心领神会,一一开始起身告辞了。盛邀之下,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不得不答应第二天来吃午饭,还要带上阿达,格杰昂诺夫斯基坐在屋角里眼看马上要睡着了,这时忽然主动请缨说要送她回家。潘申依然很礼貌地向大家鞠躬告辞,他没有忘记在门前把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扶上马车,握了她的手,还在车后高喊一声“再见”。
格杰昂诺夫斯基和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并肩而坐,她一路上都在开他玩笑,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把她的小脚尖儿搁在他的脚上。他有点难堪,恭维了她几句。她吃吃地笑,路灯的微弱的光线偶尔照到车里时,还不失时机地对他做媚眼,她自己刚才弹过的那些华尔兹舞曲此刻仍在她头脑中回旋,令她兴奋不已,不管身在何处,一想到灯光、舞池、音乐伴奏下的急速的旋转,她的心就会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眼睛会闪出异样神奇的光彩,微笑也会一直在嘴边徘徊,某种优雅而狂热的东西就会散布到她的全身。到家了,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轻盈地一跳,便下了马车(只有母狮子才会这样跳)。转身面向格杰昂诺夫斯基,她忽然对着他的鼻子尖发出一连串响亮的笑声。
“招人喜欢的女人啊!”这位五品文官在回去的路上反复思忖,此时他的家仆正手拿一瓶肥皂樟脑液等着他回来,“还好我是个讲原则的人,只不过她那样的笑法,是什么意思呢?”
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在莉莎的床头坐了一晚上,彻底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