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家和兔子家完全不同。兔子家还是10年前的简易泥墙瓦顶房,家里摆设都相当陈旧,显然不那么富有。村长家是三层小洋楼,还用围墙把小洋楼围起来了。外墙和进正门的路,都铺了瓷砖。进了房间里,彩电、冰箱、空调、沙发、洗衣机那些东西一应俱全。在这个村子里面,一共只有三户人家是这种样子。另外还有很多农户,比兔子家还差,住的还是茅草土墙房。
村长告诉我,珊儿离开村子,到今天算起来整整10年了。他还告诉我,珊儿是被一个叫三癞子的人从县城捡回来的。三癞子去东北做工,就把珊儿交给他的裘大叔。裘大爷年纪大了之后,管不住珊儿,珊儿就被二苗、老庆、旱鸭子等户人家轮流抚养。珊儿小的时候像个男娃,滑头滑脑,还偷东西(村长小声地说,并且笑了),以后就由村长亲自抚养。珊儿最后是从村长家里逃走的。
村长的女人说,珊儿走了,让她丈夫很不放心。寻了她几年,她自己的眼睛差点哭瞎了。
我终于弄明白了真正的珊儿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我们到裘大爷坟上拜祭了。在裘大爷的坟前,珊儿哭了一会儿。然后,在村长的提示下,我们又分别到二苗、老庆、旱鸭子和三癞子等户人家拜访。
在三癞子家里,说起珊儿被捡回来的事。珊儿称三癞子为癞子叔,详细询问被捡回的情形。癞子叔记得他捡珊儿的时候,珊儿被一个红袄包着,颈上还挂着一块玉。红袄已经不见了,那块玉由三癞子的女人收着。三癞子让女人把玉拿出来,还给了珊儿。玉上刻了一个字,是一个“芝”字。三癞子是在县人民医院附近捡到珊儿的。珊儿见到他,就冲他笑,他就把珊儿抱回家来了。
“这像什么话?都一起睡了,怎么可以不办结婚?你们的喜酒,我帮你们办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村长说。
珊儿对村长很害怕,那一定是小时候的影响。她和我暗中商量,问我的意见。珊儿真是一个孤儿。回到村里。我看到她的真实情形,心里对她已经多了几分怜惜。再说,在这个村子里办喜酒,也是挺有意思的。
“你真同意办,就不能不要我了,你懂吗?”珊儿又说,“你真不同意办,我们就偷偷地离开。”
“还是办吧。”我心里想,就算当真和她结婚,也无所谓。现在知道你的老底,不怕你再骗我了。
珊儿见我同意办,便说:“你不会后悔的。我以后会真心真意对你好。”这等于说她自己是希望办这个喜酒的。
“这么说你以前对我并不是真心真意的了?”
“你们男人一个比一个坏,谁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好人?我看不到你真心待我的时候,我凭什么拿真心给你?”
“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
“那么,你13岁离开家里,又做了些什么?说吧。要说真话。”
“我也不想说假话了。”
珊儿是因为偷东西,被村长打了,才逃出村子的。她先在县城混了一段时间。她会偷东西,反正饿不死她。一天,到城关中学附近,被一个中学生欺负了一下,她就潜进学校,偷了一个学生的书包,又把另外三个学生的书偷了一些出来。那里面有几本漫画书和三本小说。她把漫画书和小说书留下来,其他的书则扔进一条小河里了。带着这几本书,她从县城去到西安。
在西安,她不久就进入了一个盗窃团伙,跟着一个叫伍哥的人。伍哥很厉害,教给她更多的盗窃技术。那时珊儿13岁,伍哥19岁,他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伍哥念到高一,看见她身上带的书,没事的时候,就和她一起看书,教会她很多生字和生词。看了几本书,她就能看别的东西了。里面有一本《简·爱》,她看了有五六遍,越看越喜欢。她因此变得喜欢看书起来。没有书,伍哥就带她到图书馆和新华书店去偷。看的书越多,看得越快,就越需要偷更多的书。伍哥偷其他东西没有出事,就栽在偷书上。他是在新华书店被抓的。他是公安局挂号的惯偷,以前又进去过两次。这次三进宫,被判了12年。
伍哥还教会珊儿很多东西,特别是怎样保护自己。女孩子容易被人家骗,甚至被人强奸。伍哥的一个兄弟叫什么名字,珊儿已经忘了。那个人曾经想诱奸珊儿,被伍哥发现了,把他的手臂都打断了。正因为如此,珊儿曾经想留在西安,等伍哥出狱。等了两年,她才离开西安,一路南下。
到广州之后,有一天看报纸,上面有一个征文比赛。她一时手痒,写了一篇《警察与小偷》的文章,寄到报社。过了两个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文章有什么样的下场,就又打电话到报社。没想到,她的文章不但已经刊登了,还得了一个三等奖。编辑说:“我们到处找你。前天刚开颁奖会,可惜联系不到你。你快来领奖吧。”到编辑部得到样报、获奖证书和180元的奖金以及70元的稿费,把她乐坏了。编辑部有个男编辑,还请她吃饭,问她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在什么地方工作。她只有瞎编。她发现他想勾引她,就不再理那个编辑,同时也打消了再写文章的念头。此后两年,她没有再去写文章,但她不像以前那样以盗窃和欺骗为生了。她开始到一些工厂或公司打工。但不知为什么,她在一个地方都呆不长。呆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单位,也就4个月。
后来,她就认识了我。
“你真发表过文章?”我不敢相信。
“你不相信我?”她不高兴地反问我。
“我怎么没有看过?”
“我凭什么给你看?”
她说着,从旅行包里翻起来。她从大包里找到一个塑料夹子。那夹子里面,都是白纸。等她小心打开,又见用白纸包着的样报、获奖证书和几个报社的信封。样报除了《警察与小偷》之外,还有另外几篇文章。看到的日期,都是最近一年的。有一篇文章还是登在一本杂志里面。她一共发表了6篇文章,其中有3篇是写我的。有一篇名叫《他和骗子的爱情简史》,就是写她如何骗我的故事。
“你早该告诉我嘛。”我又惊又喜地说。
“告诉你又怎么样?”她问。
“我会更加爱你。”我说。
“我会写文章,你就更加爱我;我不会写文章,你就更加不爱我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的喜酒办得很隆重。村里的人送礼金,一个比一个多。他们其实都是冲着村长送钱的。这个村子并不那么有钱,但泉叔是村长,是村里的土皇帝。
在喜宴上,我才知道兔子那些人,和珊儿基本上是同龄人。兔子比珊儿还小一些。是黄土高坡把珊儿过去的玩伴过早地催老了。
村长把得来的礼金交给珊儿,一共有三万多。珊儿不要,村长说拿着,给你的,你就得拿着。看到村民很多穷得叮当响,我们也猜出有些钱是他们到处借来的。我要兔子说实话,兔子老实说了。我同珊儿商量,把钱退回去。村长听了,忙加以阻止。把钱退回去,他们会说你们不给面子。绝对不行。后来我想了一个主意,在我们走的时候,给村里孩子一些钱。另外一些钱,送给村里的小学,当作“希望工程”捐款。村长同样反对这样做。他说你们一定要这样,把钱给我。珊儿就把钱交给他。他说这些钱替你们存起来。
“你这个泉叔,心有点黑。”我对珊儿说。
“他本来就不是好人。是好人,他还当村长?”珊儿说。
到了县城,珊儿提出去人民医院看看。她是想看看自己被遗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