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倾轧她再熟悉不过,有时候只要有了“可能”,就足以被剮、被杀。
“华嫔自是哭天抢地,声称自己绝无歹意,只是不懂这些忌讳。陛下将华嫔禁足思过。至于做羹汤的晴环……”李苦禅道,“便被迁怒了,说她做事不谨慎,未将禁忌之物禀明,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如今还在下处躺着养伤……”
三十板子,人还能有气儿吗?
忽而一阵凉意袭来,常年在宫中朝夕祸福不由己的恐慌感,又给李怀珠想起来了。
李苦禅打小便将李怀珠看作胞妹,如今看她吓的面色发白,伸出手,覆在了她手上。
“怀珠,我也是听说了这件事,才忽然觉得……你当初被黜落出宫,也未必是坏事。”
“宫外天大地大,虽有不易,但至少性命安危,冷暖饱饥,可以握在你自己手里,不用时刻担心,哪一片无心放入羹汤的‘山楂’,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李怀珠喉间发堵,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间,团娘吵嚷着回来了,小妮子一见葡萄架下除了李怀珠,竟还坐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先是一怔,赶紧收住脚步,规规矩矩站好。
李怀珠这才回神——唉,想那些做什么。
今日是重逢的好日子,是故友相见彼此安好的喜事,何必这么伤怀?
于是赶紧站起身,从团娘手里接过点心,对李苦禅笑道:“快瞧,都是给你买的,阳荣斋的,芳蕊斋的……还有这些蜜饯果子,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
琳琅满目的几大匣子,李苦禅却一点不推辞,只道:“买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带回宫里去!”李怀珠如今兜里有钱,颇为豪气,“分给相熟的公公、姐妹们尝尝。咱们汴京城里的好点心,可不比宫里的贡品差!对了——”
李怀珠又对团娘说:“把今日做的花糕团子和那些点心,都装起来,不卖了,都给……”
她顿了一下,看向李苦禅。
李苦禅会意,微微笑道:“我如今在内侍省领奉职,便唤我李奉职吧。”
“好,都给李奉职带上。”李怀珠又道:“你若是方便,也替我带一些给孙司膳,也不拘什么,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谢她多年的照拂。”
李苦禅点头:“自然方便,孙司膳若知道你现在这般好,定也欣慰。”
得了这句准话,李怀珠最后一点牵挂也落了地,她看着李苦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两人在某个中秋夜,偷偷分食半块月饼的事情来。
那时李苦禅把大半都让给了她,自己只抿了一小口,还说以后等有机会出去了,定要买一整盒月饼回去,想吃多少吃多少。
“你看,”李怀珠指着堆满的点心,笑道:“小时候说长大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我现在有钱给你买了,咱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李苦禅也豪爽道:“好,且都拿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苦禅估摸着前头宴席差不多该散了,自己离席太久也不妥,便起身要过去。
李怀珠虽不舍,但也知轻重,送着他出来。
两人前一后从后院小门出来,都没注意到,大堂靠窗的角落里,谢慈与石子桓那一桌,气氛忽而变得有些微妙。
石子桓还在津津乐道方才偷听到的“板朋菜”论调。
他说得兴起,见谢慈只是默然,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玩笑道:“怎么,兰时?见人家小娘子对陈小侯爷关照,心里泛酸了?要我说,你可是咱们江宁府有名的玉郎君,只要多多表示,李娘子怎会不喜爱你?”
实则,谢慈并非介意李怀珠对陈衍亲切。
他介怀的是……自己似乎总是以为自己进了一大步,实则在她眼里根本谈不上什么。
他引经据典的试探,她就插科打诨,他赠送名菊,她就客气收下再回礼——
她待他,始终隔着距离的。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眼风不经意一晃,恰好看见她与一位年轻郎君,从后院帘后并肩走了出来。
谢慈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