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眼四周,餛飩摊上除了他们俩,只有两个挑担的脚夫蹲在路边吃麵,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兄弟,这梁山越做越大,我心里不安。昨日————那梁山派人去我庄里了。”
吴用吃了一惊,筷子停在半空中,这些事情,阮小七来的时候可没说啊。
“当真?”
“千真万確!”宋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昨日有一个前来投奔我的汉子,就是梁山之人领著他去的。”
“他跟我说了梁山许多事,杀高俅,贩马,收服饮马川,蓟州城里跟辽国做生意————
桩桩件件,听得我头皮发麻。”
吴用的脸色也微微发白。
他心里头暗自腹誹:这该死的阮小七,这么大的事都不和自己说,真是不靠谱。
他稳了稳心神,故作轻鬆地笑了笑:“哥哥,莫要慌张,我看这梁山不像是打家劫舍的贼寇,如今往来客商是越来越多了。他们又不抢,又不杀,还花钱买东西,跟正经商贾也没什么两样。”
宋江点点头,眉头却没有鬆开:“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这梁山贼寇到底要做什么?一个贼窝,不去打劫,反倒做起买卖来了,这里头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吴用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里有兴奋,有贪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兄弟,你说————我们要不要对上面说,林冲在这里?”
吴用嚇得脸色刷地白了,餛飩也不吃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起宋江的胳膊,几乎是拖著他离开了餛飩摊,快步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四下无人,吴用鬆开宋江的胳膊,转过身来,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哥哥,糊涂啊!”
“此事万一泄露,哥哥身家性命不保!宋家庄,说不得都保不住!”
宋江的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里头的风险,他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
可他心里头那股火,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夜不能寐。
“我知道。”宋江咬著嘴唇,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兄弟,我等小吏,不立下泼天的功劳,难以摆脱这个身份。
“这梁山————就是你我的晋身之资啊!”
吴用呆愣在那里,直直地看著宋江,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他接触宋江这些日子,一直觉得他是个和善的好大哥,待人接物如沐春风,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宋押司”。
可没想到,这廝藏得比自己还深。
只是,这等理想,是不是忒浅薄了一些?
吴用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翻腾,缓缓说道:“哥哥,林冲真假不论。就算是真的,朝廷会破格奖赏吗?”
宋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不確定,到底是奖赏,还是惩罚。
“就算是破格奖赏,”吴用继续道,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分析一桩寻常的案子,“最多给哥哥一个九品或者从九品的小官,当个主簿,顶天了。”
宋江听到这里,神色顿时激动起来,眼睛都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主薄也行啊!那也是官身啊!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我宋江这辈子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