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飞牵着母亲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势。
母亲在他旁边落座,动作优雅而自然,她坐下的位置与章飞离得很近,几乎隔着一掌的距离。
她没有看向我,只是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拢了拢膝上的衣料,那动作安静而娴雅。
我沉默地走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那张椅子离他们有一臂的距离,恰好能让我看清他们两人并肩而坐的姿态。
距离的拉近让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变得清晰起来,我看到母亲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细细的银环,那环身极细,上面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碧绿宝石,在光线下反射着幽微的光泽。
我移开视线,喉咙里像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章飞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房间内的沉默。
他长叹一口气,那叹气声拉得极长,带着一种疲惫而无奈的感觉,像是一个操碎了心的家长面对自己不省心的晚辈时发出的感慨。
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裹着一层刻意的悲悯,让我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感。
“玄清啊,”章飞的声音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沉重,“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再怎么责怪你也无济于事。关键是如何善后,如何弥补对清婉姑娘造成的伤害,以及……如何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追究责任也无济于事。你母亲这两天为了给你求情,对我可谓是……‘软磨硬泡’。”
他特意加重了“软磨硬泡”那四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母亲。
母亲闻言,那张端庄温柔的俏脸上瞬间涌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随即微微侧过身,抬起一只手,带着一种小女人般的娇憨与羞赧轻轻在章飞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语调软糯得像裹了蜜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撒娇般的鼻音,“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嘛……”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夫君。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烟,却比任何重锤都更加沉重地砸在我的心口上。
那是我的母亲,我曾经的妻子,我捧在心尖上的人。
她叫着另一个男人“夫君”,声音软糯而自然,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亲昵与信赖,仿佛那两个字的音节早已刻在她的心底,无需经过思考便能脱口而出。
章飞被她那轻轻一拍,脸上露出一个“我错了”的表情,微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与满足。
他顺势反手握住母亲那只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十指相扣,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母亲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难以掩饰的笑意。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
“所以,”章飞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也看在咱们也算是一家人这个份上,毕竟……”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深意,然后缓缓吐出剩下的话语:“那一声‘父亲’你也叫过了……”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迅速升温,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像滚烫的岩浆沿着血管奔涌,让我整个人都在发烫。
我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我能感觉到章飞的目光还停留在我的身上,那种审视的、带着玩味的注视,像一层薄薄的火焰灼烧着我的皮肤。
他说“父亲”那两个字时带着一种微妙的语气,既像在测试我的反应,又像在无声羞辱。
“……我就免了对你的责罚。”章飞终于说出了后半句话。他微微靠回椅背,姿态放松而从容。
我依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那里,让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