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法克,你是真的?”
他活了六十三年,读书读到博士学位,但书上从来没写过一个人能凭空从空气里长出来。
这不合理。
不符合物理学,不符合生物学,不符合他在这个操蛋世界里活了六十三年积累起来的任何一条经验。
那就只剩一个解释。
“我疯了。”
弗林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后背往纸板墙上一靠。
“三年前就该疯了。”
他盯着林杨,又像是在盯着林杨身后的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被交易所赶出来的时候没疯,艾琳死的时候没疯,遗体不见了也没疯,拖到现在才疯,算我骨头硬。”
“也好,疯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疯了就不用每天早上醒过来想她躺在哪个冰柜里,想那些人拿她的身体做了什么。疯了就不用去想那些穿西装的杂碎现在是不是还在笑。”
他把头从纸板墙上抬起来,视线重新落在林杨脸上。
因为已经认定自己在跟幻觉对话,他的眼神反而没了刚才的恐惧,只剩麻木和麻木底下压了三年的东西。
“既然你是我脑子里的幻觉,那我提什么要求都行吧。反正没人听见。反正明天早上醒过来你还是假的。”
手在纸板上摸索了两下,摸到磨刀石旁边撒落的铁屑,攥了一把,又松开。铁屑从指缝里簌簌落回纸板上。
“把我女儿的尸体带回来。只要她回来,能让我亲手埋了,我替你干任何事。杀人我都干。反正我已经疯了。”
“交代情况。”林杨在纸板上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
“把你女儿的事,从头我说清楚。”
弗林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刚才摔翻的油灯还扣在地上,他没去捡,只是把后背往纸板墙上又靠了靠。
“反正自言自语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翻开一本看不见的书。
“回顾一下人生吧。就当遗言了,虽然也没人听。”
他是纽约苏富比拍卖行,高级鉴定师兼贵金属交易顾问。
专攻古董金币、贵金属器物、珍稀铸币。
在这个行当里他待了近三十年,经手过的金币能让博物馆羡慕得咬牙,罗马金币、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埃斯库多、美国早期的双鹰金币。
当时他还在曼哈顿上东区有间公寓,早上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餐桌上摆着妻子烤的蓝莓松饼,两个女儿的书包搁在玄关地板上,他拎着公文包出门的时候会轮流亲她们的额头。
弗林说到这里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的时候。”
有批来路听起来合理的西班牙金币,说是沉船打捞来的,品相完好。
他花了三个月,跑到欧洲核对了沉船记录,测了金属成分,放大镜底下把每道铸纹都摸透了。
绝对是假的。
他在这行三十年,自信不会看走眼。
但后来交易所有人篡改了他的鉴定结果,强行砸给一个卖家。
假的就是假的,后来自然被慢慢觉察到,拍卖行损失惨重,客户提起诉讼。
他不是故意作假,但签字的是他,承担责任的也只能是他。
解雇。
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