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晨起无事,便将素纸平铺在院中石案之上,任由晨风晾晒,静待墨迹彻底凝实,妥善留存原稿。
纸页平整舒展,清隽字迹在天光下愈发干净隽秀,人间草木童真的意境,静静流淌在院落之中。
不多时,山道之上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慕无澜自论道殿折返而来。
昨夜月下隔墙听文,一夜心绪辗转难宁。
她晨起面见萧寂寒复盘道心,依旧得到那句随心而行的提点,心底执念盘旋往复,终究压不下一丝念想。
只是她傲骨天成,绝不肯直白奔赴、刻意靠近。
于是她敛去所有心绪,装作无意间顺路经过的模样,步履从容,神色清冷,一步步靠近客舍院落。
七感敏锐至极的她,尚未入院,便已闻见淡淡的墨香。
风卷纸页,轻轻翻飞,一行行从未见于仙途的温柔文字,清晰撞入眼底。
陆岑桓闻声抬眸,望见院门口立着的金发少女,神色温润平和,轻声开口:
“无澜,晨起路过?”
慕无澜背脊挺得笔直,金发垂落肩头,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看不出半点私心眷恋,只淡淡颔首:
“归程路过。”
她目光落向石案文稿,语气平淡无波,字字皆是为自己寻好的体面借口,完美裹住心底隐秘心动:
“听闻你书写凡间文章,我修有情大道,需体察世间百态、人情万象。此等俗世笔墨新奇独特,恰好可助我观照道心,勘破情味。”
说辞冠冕堂皇,句句皆是修行大道,听来全然公允,无半分偏颇贪恋。
陆岑桓通透于心,看破却不点破,顺势侧身让出视野,坦荡温和:
“若有助你悟道,尽可观读。”
慕无澜缓步走入院中,刻意与石案保持分寸距离,不凑近、不亲昵,维持着无情宗弟子的骄傲自持,垂眸静静品读全篇文字。
一字一句,皆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人间温柔。
仙门岁岁清寒,修行步步紧绷,她自小见惯论道苦修、杀伐纷争,从未知晓寻常人间竟有这般松弛烂漫、无忧无虑的光景。
孩童肆意嬉闹,草木自在生长,无执念捆绑,无大道枷锁,纯粹得让人心生艳羡。
可这份艳羡转瞬便覆上酸涩。
旁人文字里皆是无忧,唯独她修有情道,自困情劫,一念起,万般牵绊,求而不得,辗转难安。
通篇读罢,她抬眸之际,神色依旧清冷,嘴上依旧带着傲娇挑剔,不肯流露半分动容:
“不过是人间孩童琐碎嬉闹,格局浅淡。唯独胜在松弛自在,无修者执念缠身,勉强可作体察世情的参照。”
陆岑桓闻言浅浅一笑,温柔解释,再次坦荡点明笔墨本心,守住自身主次分寸:
“此为胎教闲笔,本就不求大道格局,只为干净安宁。阿潇腹中孩儿需养赤子心性,我只愿他来日眼底有风月,心底有温柔,不必早早背负世间沉重。”
温柔一语,轻轻戳破她所有自欺的借口。
这一纸温柔,从来不属于她。
慕无澜心底酸涩暗涌,面上却分毫不露,不愿让人窥见半分狼狈心事。她不再多言,亦不道谢,只淡淡颔首示意,转身便径直离去。
背影挺直孤傲,步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留恋,仿佛当真只是顺路观文、参悟大道,别无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