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来岁,短头发,穿厂里的浅灰夹克,拉链拉到头,脖子上挂的工牌比陶佳的大一号。他走到桌边,笑了。
“陶佳,你在这儿吃饭啊。”他说,声音不高,脸上那点笑很稳。
“谭哥。”陶佳说。
这个谭哥没等她让,自己从旁边拖了半张凳子坐下,坐姿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她。
“明天白班我给你排好了。”他说,“测试二线,坐一天,比你现在那条线轻。”
“我跟你说过,我不要额外照顾。”
“这不是照顾。”他说,“你会干,我把你放那儿是让你帮我盯良率。”
“谭哥。”她说,“我这周夜班。你别动我的班。”
他笑了一下,不急,转过来冲着我。
“这位是?”
“我房东。”陶佳说。
“哦。”他点点头,站起来在裤腿上抹了抹手,伸过来,“那我得叫声哥。她这个姑娘能干,你多照看她。”
我跟他握了一下。
“她住哪儿我不管。”我说。
他手上顿了一下,那点笑没变,把手收回去,冲陶佳抬了抬下巴:“明天早点到,别迟到。”
电动车的声音远了,桌面上那盏小灯还在晃。
“你怕他么?”我问。
“不怕。”她说,“我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硬,声音很平,说完自己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她这样的人,怕的东西早就在厂里练没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那袋橘子推给我:“你拿一袋。我宿舍吃不完,放着也坏了。”
我说不要,她就把袋子往我这边又推了两寸:“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这句说得我笑了一下。她还不知道,上一个说我这句话的人是韩蕾。
九点半她自己搭厂车回去。走之前她站在班车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哥,那屋子的事,礼拜天给你答复。”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穿的是校服,上衣外面套了一件家里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卷子和作业本,另外还拎着一小袋糖炒栗子。
一进门她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先把栗子递过来。
“哥,我们学校门口那家,你快尝尝!”
“这礼拜怎么样?”
“考了解剖,八十二。”她说,“我们宿舍那个大的,比我大八岁那个,考了六十一,晚上在被子里哭了一顿。”
“你去劝她了么?”
“我劝了。我说姐你哭什么,六十一也是过了。”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掏,“她们还问我为什么不哭。我说我算过了,这门只要过就行,拉分的是基础护理。”
她现在讲话是这个调:先算账,再说话。她以前不这样。
“哥,你先忙,我写会作业,周一要交。你先忙你的。”
她在我那张书桌前坐下,把卷子摊开,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寸,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