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服。”她说,“这比药管用。”
夜里十点多,输液室里的人换了一拨。隔壁床上是个老太太,家属没跟来,一个人躺着,那瓶水快完了。叶柔抬手指了指。
“哥,你去给那边喊一下。”
“你怎么知道快完了。”
“我看的滴速。”她说,“她那瓶一分钟二十八滴,她那瓶是一百毫升的,我算了五分钟。”
我替她喊了护士。老太太回过头来,冲叶柔笑了一下。
“你这姑娘真好。”
“我是干这个的。”叶柔说,“我躺着都看得出来。”
说完这一句她乐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胸口那块一起一伏。
她那瓶水挂到一半,她人清醒了些,开始跟我贫。
“哥,我今天算是把这一层楼的脸丢尽了。”
“丢什么脸。”
“我让你背下来的。”她说,“我一个护士,被人背下楼,这要是让我们护士长看见,她能在科会上讲一个礼拜。”
“你以后能少上两个大夜。”
“上几个大夜我说了不算。”她说,“护士长排班,我在她那张纸上就是一行字。我这两个月为了顶那个门诊岗,什么都答应了。”
她说到这儿,把左手在扶手上动了动,针管跟着晃了一下。
“哥,我今天一直在想。”她说。
“想什么。”
“我想我要是在这屋里烧过去,三天里没人会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挺轻,跟刚才贫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我在这城里七年。”她说,“搬过五个地方。我给人家擦身、给人家换药、给人家剪指甲,我给多少人做过这些。上回我急性肠胃炎,我自己挂了三瓶水,早上拔了针就上班。我想一想,我这七年有谁守过我一个晚上。”
“今天有。”
“今天是你碰上的。”她说,“你要不是上午多烧那半壶水,你要是下午没来敲我的门,我都冻硬在那儿了。”
她说完这句,把眼睛闭上了。
“你在科里跟人处得好不好?”
“好。”她说,“我们科的人跟我都好。可人各有各的家。我二十七岁了,在这城里还是一个人,连一只猫都没养。”
她把脸往我这边转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
“哥,你救我一命,我怎么报答?”
“以身相许呗。”
她“噗”地笑了一声,笑得针管都抖。她笑完自己愣了半秒,转过脸去看那个吊瓶,耳朵根先红了。
“你别瞎说。”她说。
“你先问的。”
“我那是说着玩。”她说,“我话多,一张嘴就没边。”
她看了一会儿吊瓶,又把脸转回来,两只眼睛看着我,眼睛底下那点红是烧出来的,人却有点绷。
“我敢许。”她说,“你敢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