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来去了卫生间。她进去之前先看了一眼床上那一片,把自己那条衬衣捞起来垫在身子底下,捞完才走。水声响了十几分钟。
我躺在那儿,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这一层里就两扇门有人:602她这间空着,603我这间亮着灯,604那两户都上班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用毛巾包着,身上穿的是我那件旧短袖。
她把毛巾叠了,坐在床边喝水——是我白天倒的那一杯,凉了,她一口喝完。
“上回那天晚上,我回去写了一路的课件,写到两点。”她说。
“写完就睡了?”
“写完了躺着没睡着。”她说,“我在床上翻到三点多,起来把窗帘拉上了。第二天讲课的时候我站着打了个哈欠,底下三十个人全看见了。”
“今天呢?”
“今天我不用写课件。”她说,“今天我早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短袖,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挽完盘着腿坐到我旁边。
“你睡吧。”她说,“我明天早上六点走。”
“东西放着,回头过来拿。”
“我不放。”她说,“我那把钥匙在你抽屉里,我要用东西就自己来拿。”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这句话我怎么说得这么顺。”她说。
“顺就说。”
“嗯。”她说,“顺就说。”
她说完把手里的杯子放下,顺手把桌上那本收租本挪了一下,挪完拉开抽屉想把本子放进去。
她拉开抽屉的时候停了一下。
抽屉里就三样东西:一沓收执,一把旧钥匙,还有她上回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两把钥匙并排躺着。
她把那把旧钥匙拿起来看了看。那把钥匙上头没什么记号,齿口磨得发亮,钥匙头上穿过一根旧的红绳。
“这把是哪个门的。”
我说,“一个人走了,留下的。”
她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两下,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她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她在我这儿睡了一夜。她睡觉不出声,翻身的次数也不多;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她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人朝我这边侧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起来,把换下来的衬衫叠好放回她那个布袋里,把自己那杯水冲干净,把床单掀开看了看。
她把头发扎起来,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
“下礼拜我出去半个月。”她说。
“几个城市?”
“三个。”她说,“最后一站在南边。跑完这一趟,我就算是正式接了这个岗。”
“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门回了602。门带上了。
我起来把窗帘拉开。她那扇窗开了一条缝,是她自己开的;桌上那半杯水还在,杯子底下压着那包豆子。
下礼拜她出去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