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这半年什么样你也看见。”他说,“二组四组并线,指标从上头下来的,不是我能定的。你那个岗,前头是有过,人是有一个,可那个位子要往技术组调,得上面批。批不下来的事,我不能跟你打保票。”
“我不是要保票。”我说,“我就是问撤了没有。”
“撤了。”他说。
“行。”我说,“那我走了。”
“你别急着走。”他说,“我还有话。”
我没走,我也没坐。
“陶佳。”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人在这边,住那一间屋,挤六层楼,天天上夜班。你老家那套房你自己攒。这些我都知道。”
“我自己攒得动。”
“我知道你攒得动。”他说,“你今天在厂里干,明天还在厂里干。你的事,我在厂里说得上话。你要考虑的不是今天这一天。”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我追你追了一年多。”他说,“这个事你自己知道。”
我没说话。
“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趁你难过。”他说,“我是怕你这个年纪把路走窄了。你要是愿意想一想,你回去慢慢想,我不催你。”
“谭哥。”我说,“我今天来要的是那句话。你已经给我了:撤了。我知道了。”
“你别跟我拿这个当挡箭牌。”
“我不挡。”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别的我不考虑。”
窗户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轱辘压在地上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
我伸手把桌上那只杯子拿了起来——那是我的杯子,去年冬天我落在这儿的,我走的时候把它塞进包里。
“这个杯子是我的。”我说,“我拿走了。”
他没吭声。他一直看着我,看到我出门。
出门的时候我把他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我别把路走窄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可我心里头堵了一下:他说得对了一半,我确实是路窄。
出了办公室我把两只手插进工装兜里,走了十几步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储澈)
那天下午她没来。晚上八点多,我的门被敲了两下。
她在门口站着,工装没换,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子,头发上压着一道印。她没说话,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会儿就我一个。”我说,“叶柔上夜班,602那位出差,晓萌在学校。”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看你这屋灯亮着。”
“进来吧。”
她换了鞋进来,坐在沙发角上,帆布袋放在脚边。
她今天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报事,是坐着。
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本子。
“你吃饭了没有?”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