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答。”她说,“我坐着没动,我盯着他那个茶杯看了半天。我心里那把秤就一直在晃。”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来你说的一句话。”她说,“你说章是他的,表是我的。我就想:他那个人我不要,我要的是那张纸。这两样得分开。”
她说完这句话,两条腿才重新迈动。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她走在前面半步,我走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快到我车的位置时,她往边上让了半步,肩膀蹭到我胳膊,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明天早班。”她说,“八点交接班。”
“你那张表明天上午拿到,夹在本子里。”
“嗯。”她说,“我拿到先看一眼那一栏,看完我给车间打个电话,就说表交了。”
“你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
“不说。”她说,“我说了,她得问我今天跟谁去谈的、在哪儿谈的、人家脸色好不好。她问一句我能答,问三句我就答不上来了。”
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她说,“我要是跟她说我今天拿着别人的东西去要一张纸,她当天就得买票过来。”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肩膀才慢慢落下来,脚步也慢了。
上楼那六层,她走在前面,一层一停。
走到三层那会儿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灯亮了,她又往上走。
走到五层半,她停下来等我,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
“嗯。”
“明天我把表交上去,我拍张照给你看。”
“行。”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里没什么得意的意思,就是松了一口气。
她接着往上走。到了六楼,她在自己那扇门前掏钥匙,掏了两下没掏出来,索性把袋子先放在地上。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她也站起来了。
钥匙还是没找到的时候,她把那句话说了。
“哥。”她说,“我们回家。”
那两个字我有一年多没听谁跟我说过。一个人住一层楼,三扇门,收租收了三年,谁进谁出都跟我打招呼,可谁也不会跟我说这句。
上一次听见是十几年前,我妈在灶台边上说的,说的是她自己那个家。这两个字后来就没人跟我说了。
我站住了。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有一点红,赶紧低头去找钥匙。
“钥匙在这儿。”她说,“我揣兜里了。”
门开了。她侧身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小了。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