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想。”
“你想。”
我把两家的话原话记在本子上。
恒昌:两万六千二,年前不动,等他经理一句话。
吴:两万六千八,十天,明天核面积。
这一页写完,我在底下一行写了四个字:都不答复。
四点多,陶佳把最后一件事办完。
她把604次卧门口的箱子搬到客厅,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靠玄关码着。
收租本我拿出来,在茶几上跟她把账抄一遍。
押金两千六,全退;这个月的房租她月初交过了,按天退两天,一百七十三;水电我下午抄了表,她这一回用了八块四。
“八块四我付。”她说。
“抹了。”
“抹了不行。”她说,“八块四就是八块四。”
我按表把八块四扣了:押金两千六,房租退一百七十三,两块加起来两千七百七十三,扣掉八块四,给她两千七百六十四块六。
现金我数了两遍递过去,她数了一遍,把钱折两下塞进贴身那个小塑料袋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最后一条门锁记录在这儿。”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604次卧,陶佳,指纹开锁,08:27。
“这一条今天删。”我说。
“你删。”她说,“我走了以后,这屋里就不该有我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把那条记录删掉。
然后她去换衣服。她在自己的屋里换的,出来的时候站在客厅那道光里。
她今天穿的不是工装。
一件浅颜色的短袖衬衣,领子熨过,是那种料子薄、光一照就透出点轮廓的;底下一条黑长裤,脚上是那双她擦了半天的白球鞋。
她头发上午洗过,发根还有一点湿,全别到耳后去,耳朵上那两个小洞空着,什么都没戴。
她站在那儿,客厅这间屋子下午的光斜着进来,从她半边脸上过去,落在她脖子上。
她这张脸我今天才算看清——脸白,眼睛大,眉毛是她自己修的,修得不太匀;嘴唇上有一点颜色,红得不厉害,是那种抹了又擦、擦不干净的印子。
“这支口红是我刚进城那年买的。”她说,“我算上今天,一共用过三回。”
她说完自己在门口那面小镜子前面站了一下,抿了抿嘴;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食指侧面那块烫疤是亮的。
她比刚搬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一米六五的人,站在这间客厅里显得比平时高,头发没扎,湿的那一缕挂在耳朵后头。
那件衬衣料子薄,领口那儿松着,底下那两团不大,是往下落的那一种;她转身去拎箱子的时候,那点弧度跟着动了一下,光从领口透过去,看得见里面那件的边。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在箱子边上按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瘦了。”她说,“我这三个月瘦了六斤。称我今天上午称的。”
她开始说那些话。她站在两个纸箱旁边,两只手一会儿放在箱子上,一会儿垂下去贴着裤缝,一句一句往外拿,像是早就排过。
“我住进来六个半月。”她说,“我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你带我看电表,你说度数自己看,别听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