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什么。”
“说环拿出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位置已经偏了,再拖可能要做手术。别的没说。”
“疼不疼。”
“打麻药的时候扎了一针,扎在腰上。”李媛媛说,“我躺在那个床上,两条腿架起来,头顶有一盏灯。灯底下大夫戴口罩,我听见她把那个东西放到盘子里,铮的一响。”
“你哭了没有。”
“没有。”她说,“二〇〇四年腊月在楼下按门铃那天我哭过一次,从那以后没哭过。今天差一点。”
“什么时候差一点。”
“大夫让我自己下床的时候。”李媛媛说,“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脚一沾地,我忽然想,我身体里那个东西是二〇〇四年上的,跟我儿子的年纪差不多。她在里面待了二十二年。”
叶浩坐在床边没说话。楼下那床被子也被收了。太阳出来了,窗帘缝里进来一条光,正落在那只塑料杯上。
“报告上那个结节呢。”
“三个月后复查。”她说,“医生说九成是良性的。她还说我这个年纪,年年查就能查出来。”
叶浩坐在床边。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你想说什么。”李媛媛问。
“没什么。”
“你想问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她说,“你想问这个。”
叶浩没有否认。
“我三十九,你二十一。”她说,“这件事你想过没有,我都想过。我算过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十月在这间屋里,第二次是那天你撕了表,第三次是刚才在床上躺着那二十分钟。三次算下来结果一样:不能有。”
李媛媛说得很平,像在报一段账。
“医生说取环了以后要注意避孕。”她说,“你抽屉里那本书底下还压着戒指。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你自己看着办。”
…………
那天下午的两点半,是她先把手伸过来的。
躺了一上午,她起来吃了半碗面,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起来。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那一小块天。
“过来。”她说。
叶浩走过去。
她仰头看他,伸手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自己去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是那天上午在医院楼下便利店里买的东西,盒子上印着字。
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没有打开。
“医生交代的。”她说。
“我知道。”
“你嫌不嫌。”
“不嫌。”
“那我用。”李媛媛说。
李媛媛撕开盒子的时候手很稳,抽了一个出来,看了一遍那上面印的说明,看得很仔细,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她是在做一件她自己要负责的事。
李媛媛把外套脱了,把里面那件短袖也脱了,没有再脱别的。
她跪在床上,先自己把头发从耳后拨到后面,露出发际线下面那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