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安全,穆罕默德。”
“你也是。”
电话挂了,菲斯克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右手搭回了车窗边框上,金色的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运兵车经过了一个清真寺的绿色穹顶,又经过了一排卖地毯的店铺,基地医院的白色建筑在前方大约八百米的位置露出了屋顶的轮廓。
后视镜里,斯莱德·约瑟夫的迷彩色小点还在跑,额头上的汗在后视镜的画面里看不清楚,但迷彩作战服的领口和腋下的颜色明显深了一圈,汗水浸透了面料。
跑步的步幅比刚出发的时候短了大约十厘米,但节奏还是稳的,没有停下来走路,没有弯腰撑膝盖,背包还在后背上一颠一颠的。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行。”
运兵车停在基地医院门口的时候,菲斯克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嚓”地响了一声,金色的眼睛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柏油路的尽头,热气波纹里晃着两个轮廓,一个军绿色的悍马,一个迷彩色的人形,人形的跑步节奏比出发时慢了,步幅短了,但还在跑。
大约七分钟以后,斯莱德·约瑟夫跑到了基地医院的门口,作战靴在碎石地面上“啪嗒”地踩了最后一步,整个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迷彩作战服从领口到腰带全部被汗水浸透了,面料的颜色深了两个色号,贴在后背上勾勒出了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额头上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淌,滴在了碎石地面上,碎石上出现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菲斯克靠在医院门口的水泥柱子上,右手攥着一瓶从保温箱里摸出来的冰啤酒,朝斯莱德·约瑟夫的方向抛了过去,啤酒瓶在空中转了一圈,斯莱德·约瑟夫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接住了啤酒瓶。
“谢了,长官。”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朝医院里面走了。
基地医院的体检区在一楼的东侧走廊,六十来个新兵排成了两列,沿着走廊从体检室的门口一直排到了走廊的尽头,迷彩作战服和军用背包挤在一起,走廊里弥漫着汗味、防晒霜的化学气味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体检的流程是标准的军事入伍体检:身高体重、视力听力、血压心率、血液检查、尿检、胸片,六个项目六个房间,新兵们从第一个房间进去,从最后一个房间出来,整个流程大约四十分钟。
菲斯克站在走廊的中段,靠着墙壁,右手插在裤兜里,金色的眼睛看着新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体检室的门里进进出出。
军士长们在走廊的两端维持秩序,汉克斯在体检室里面和军医说着什么,老皮褶皱的右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走廊的另一端,靠近最后一间体检室的门口,那个黑色低马尾的女兵站在墙壁旁边,迷彩帽子夹在左臂的腋下,浅蓝色的眼睛低着,右手翻着一份体检报告的纸质文件夹,文件夹是米色的硬纸板封面,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打印着编号和姓名。
她翻页的动作很快,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页的边角,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大约两秒,浅蓝色的眼睛在纸页上从左扫到右,扫完一页翻下一页,翻页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向墙壁,文件夹的封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倾斜了十五度,从走廊的另一端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后背和文件夹的背面。
菲斯克的靴底在走廊的地砖上没有发出声音,两米二的身影从走廊的中段移到了走廊的末端,移动的过程中经过了三个正在排队的新兵,三个新兵的肩膀在菲斯克经过的时候本能地往墙壁方向缩了一下。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根手指张开,从女兵的右肩上方伸过去,扣在了她正在翻页的右手手腕上,手指收拢,把她的手腕和手腕里夹着的纸页一起按住了。
女兵的肩膀绷了一下,翻页的动作停了,浅蓝色的眼睛从纸页上抬起来,顺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往上看,看到了撑裂的亚麻衬衫袖子、裸露的前臂肌肉、菌丝纹路残留的皮肤,一直看到了两米二高度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士兵?”
“我……”浅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在眨眼的动作中扫过了颧骨上方的皮肤,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好奇,长官。就是好奇。”
菲斯克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两秒,金色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文件夹上,文件夹翻开的那一页是血液检查的结果栏,上面打印着白细胞计数、红细胞计数、血红蛋白、血小板等项目的数值,标签上的姓名栏打印着一个菲斯克不认识的名字。
他的手指松开了她的手腕,文件夹从她的手里抽走了,合上,夹在了自己的腋下。
“叫什么名字?”
“莎伦·卡特,长官。”
“卡特。”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浅蓝色的眼睛对着他的金色眼睛,瞳孔的颜色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淡得像一层薄冰,薄冰底下的东西看不太清楚,“在这里不要有那么足的好奇心。
好奇心太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长官。”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了体检室的门里,腋下夹着那份被抽走的文件夹,拇指在文件夹的硬纸板封面上摩了一下。
体检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菲斯克在最后一个新兵从体检室里出来以后走出了医院的大门,靠在门口的水泥柱子上,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唇上,打火机的盖子“啪”地弹开,火苗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烟头的末端亮了一下,菲斯克合上打火机塞回裤兜,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热气里散了。
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从基地的主路上拐进了医院门口的停车区,轮胎在碎石上“嘎”地刹住了,驾驶座的车门推开,一双黑色的高跟短靴踩在了碎石上,然后是黑色的紧身裤、白色的衬衫、散在肩膀上的黑色长发,扎坦娜从皮卡的驾驶座上跳下来,右手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左手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墨镜。
她朝医院大门走了三步,看到了靠在水泥柱子上抽烟的菲斯克,脚步顿了一下,墨镜后面的蓝色眼睛从菲斯克脸上扫到了他嘴唇上的香烟上,又扫回了脸上。
“给我一根。”
菲斯克的右手从裤兜里摸出骆驼牌的烟盒,拇指推开了盒盖,烟盒朝扎坦娜的方向倾斜了十度,露出了里面整齐排列的滤嘴。
扎坦娜的右手把塑料袋换到了左手,食指和中指从烟盒里夹出了一根,叼在了嘴唇上,嘴唇的弧度在叼烟的动作中微微嘟起来,滤嘴夹在上下唇之间。
扎坦娜微微低头,烟头的末端碰到了火苗,亮了一下,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她的脸前面飘了一团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