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已支付弗兰克本人的全部手术费用,该费用将从应发退役金中扣除。
扣除后余额为零。
十八年。三次紫心勋章。
余额为零。
弗兰克的左手从胸口内袋里抽出来垂回身侧,五根手指从松弛到收紧到松弛,反复了好几次。
十八年服役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因为军人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因为他有孩子要养,因为纽约的房租每个月要好几千,因为丽莎去年要上私立学校。
几千块钱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
菲斯克那张支票救了玛丽亚的命。
弗兰克的脚步再次停在手术室门口,皮鞋的鞋尖朝着白色双开门,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亮着。
他欠菲斯克一条命。
这个认知从胸腔里朝上涌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重量,弗兰克·卡塞尔不习惯欠别人东西。
在战场上他从来不欠任何人,每一次有人替他挡了子弹,他都会在下一次战斗中加倍还回去。
但是这一次的债不是用子弹能还的。
红色指示灯灭了。
弗兰克的整个身体在灯灭的那一刻从踱步的松弛状态中绷直,脊椎挺成一条垂直线,双手从身侧朝前方抬起来攥成拳头,前臂的肌肉从皮肤下面凸起,绷带覆盖的锁骨在肌肉收紧的拉扯下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没有在意。
手术室的白色双开门从中间朝两侧推开,一张移动病床从门的缝隙中被推出来,病床的金属框架在走廊的荧光灯下反着冷白色的光,床上躺着一个人。
玛丽亚。
弗兰克攥紧的双拳松开,十根手指朝外张开,掌心上那些月牙形的深红色压痕暴露在荧光灯下。
如果没有抢救过来,不会推病床出来。
这个认知从大脑朝胸腔坠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站直的姿势中弯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不到一秒就恢复了站直的姿势,但是那一瞬间的弯曲是弗兰克·卡塞尔十八年军旅生涯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病床被推到走廊上停住。
玛丽亚的脸色苍白到嘴唇的颜色和皮肤几乎没有区别,鼻腔里插着氧气管,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从袋子里朝下滴落。
被单从胸口覆盖到脚踝的位置,被单的右侧从膝盖以下是平坦的,没有隆起,平坦得像是下面什么都没有。
“弗兰克。”
病床后面跟着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挂在下巴上,右手拿着一块写字板。
柯蒂斯·弗兰克是在海军陆战队的战友。退役以后读了医学院,现在是圣心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
“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全部止住了,腹腔内的积血清理干净了,生命体征稳定。”
柯蒂斯把写字板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左手搭在弗兰克的右肩上按了一下。
“但是右腿没有保住。膝盖以下的血管和神经损伤太严重,术中评估以后决定截肢。脾脏切除了,左肾切了一部分。以后不能从事体力劳动,不能过度疲劳,需要长期服药。”
弗兰克搭在玛丽亚手背上的手指收紧,指腹按在她手背皮肤上的力度从轻触变成了按压。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了。”
柯蒂斯的左手从弗兰克的肩膀上松开,朝后退了半步,写字板翻到第二页。
“后续的恢复费用……假肢、康复训练、长期用药、定期复查,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弗兰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弗兰克搭在玛丽亚手背上的右手松开,整个人从病床旁边转过身朝柯蒂斯走了一步,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柯蒂斯的方向伸过去,手掌张开。
柯蒂斯看着弗兰克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左手从写字板上松开,伸出去握住了弗兰克的手掌。
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下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整个过程持续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