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七八手,棋盘中央的棋子铺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白子在里,黑子在外,黑子始终贴着白子走,不超过去,也不被甩开。
【你在跟我,不在堵我。】
【嗯。】玄霜又落了一颗黑子,还是贴着白子。【玄霜不会下棋。只会跟。】
顾筠把下一颗白子放在更远的位置。
那颗白子离黑子的战线有一段空档。
玄霜看了一眼,拈了一颗黑子落在白子和黑子之间的空档上,把两条线接上了。
【你明明会。】
【不会。】玄霜停了片刻。【只是殿下走到哪里,玄霜的棋就跟到哪里。和棋力无关。】
顾筠低头看着棋盘。
白线弯弯曲曲绕了半张棋盘,黑线始终贴着白线外侧——不堵不超,就只是跟着。
和这个人一样。
她走到门口,她跟在身后一寸。
她下棋,她跟着落子。
不是不会下——是她只会这一种下法。
她把最后一颗白子放在棋盘边缘。
五颗白子斜向连成了一条线。
但棋盘上那条白线黑线并行的轨迹比输赢更显眼。
白子从头到尾没有被堵过一次——黑子不舍得堵。
【你让我赢的。】
【不是让。】玄霜把黑子收回布袋。【玄霜只会跟。跟到最后,殿下自然会走到五颗连起来的位置。不是让——是殿下自己走到的。】
她把素帛棋盘叠好,棋袋放在棋盘上面。然后直起身。【午饭快好了。玄霜去端。】转身出去了。
顾筠低头看着棋盘上还剩的几颗白子。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布袋,最小那颗握在掌心里。凉丝丝的,捂了一会儿就暖了。
门开了。
玄霜端着漆盘进来——一碗米饭、一碟清蒸鱼、一小碟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在矮柜上一一摆好。
米饭正中,鱼在右,时蔬在左,汤在右上角。
筷子右手边,瓷勺搁在汤碗里。
【殿下请用。】
鱼是整块的,筷子夹下去肉就散开了,不带刺。
时蔬是嫩菜心,蒜末炒的,油不多。
蛋花汤不腥,蛋打得极细。
每一道都是温的。
顾筠吃了半碗饭,夹了几筷鱼,抬头:【鱼——你试了几次。】
【三次。出锅第一次太烫。端到门口的时候温度刚好,但殿下还没开始吃米饭。等到殿下吃鱼的时候已经凉了——所以又回了半碗热水,把鱼碟放在碗口熏了片刻。】
顾筠低头看鱼碟。碟底有一小圈水印——是刚才放在热水碗口熏的时候留的。这个人守着菜的温度,从出锅到入嘴,每一段路都跟了。
她把鱼吃完,时蔬吃光,汤喝了两口。玄霜收碗的时候,她看着那双冷白的手把碗碟一件一件放回漆盘,每件都放在和端进来时一样的位置。
【今天一整天都是你。】
玄霜端着漆盘直起身。【今天是玄霜。】停了停。【明天也是。】
然后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顾筠靠在榻上,小腹深处完全平了。腿不抖,腰不酸。身子准备好了。明天晚上——她知道那个人也知道。
珠光开始往暗里走。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从白慢慢变成灰。灰光在门外那双素面软鞋的鞋尖上留了一条细边。那双鞋在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