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旻熙很喜欢的水果,但偏偏手对桃皮过敏,没有经人处理的桃子她基本上不会动,李佑阑一直记得。
姬旻熙就是擅长这种在细枝末节里找感动自己的事。
“他也未必原谅我了。”姬旻熙一边伸手接过助理递来的餐具,一边笑道。
李佑阑吐烟,虚起眼睛,像是要摄她的魂。
“……嗳,他是当真喜欢你。”
姬旻熙闻言,惊得手中的叉子一下子落在了地毯上。不轻不重的声响,砸在她心上。
“这么紧张做什么?”李佑阑笑她,“我又不在乎他喜欢谁,那是他的私事。”
“我……”她哑然。
“可是旻熙,你不是宗晟,你自己不能犯蠢。”李佑阑语重心长打断了她。女人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像是好心情的主人抚摸自己的狗。
“我不反对你迷恋旧情,但你觉得他这份喜欢究竟能持续多久呢?如果前途和爱情做选择,你觉得他又会不会抛下你呢?你见过政客情妇的下场的,男人拉上裤链起身又能堂而皇之地面对民众,你呢?你觉得你会属于哪一种命运?”
被灭口从而维护他的利益?被荡妇羞辱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余生都被与宗晟的名字像藤生树纠缠在一起?
姬旻熙闭上眼睛,艰难地从嘴里吐出“我不知道”。
李佑阑面露怜悯。
“我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一路走来的不容易,也比任何人希望你的未来光明。你已经不是过去的百合了。”
一直到凌晨,姬旻熙房间的灯依旧亮着。
旻熙从接受李佑阑的资助开始就在东城念书,中学到大学毕业,她人生最重要的十几个年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房间几乎没有变化。
过去的旧衣物、笔记本、唱片、奖杯、证书都被安置妥当。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物组成了十几岁的她,一个沉默寡言的姑娘,年鉴里蓝色丝绒布背景前穿学士袍戴框架眼镜的女孩。
姬旻熙跪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伸手像刻舟求剑的人拂水,在柜子里找寻镜花水月中的往事桩桩。
一张贺卡顺着杂物游来。
姬旻熙得到弘文馆大学录取通知那一年,李佑阑送了她一大束百合花,并用钢笔给她写了一张贺卡。
“姬百合,诚心祝福你挨到新天地。你是我见过最有才能的年轻女孩。”
李佑阑资助她上了十几年学。
在政坛上被诟病虚伪揣奸的女人,却也有一面仁慈之心,设立了针对贫穷女孩的教育基金。
基金会恩泽天下,也曾均沾在了姬旻熙这一叶百合身上。
姬旻熙生在某个人口稀少的州下某个城市的贫民区,父母是高中就辍学的瘾君子,因为家乡有一条名叫百合的河,她也被敷衍地起名姬百合。
或许是这个草草的名字带着某种预示,她的人生铺展得也分外可笑。
父母那年双双因酗毒去世,姬百合被政府送进福利院生活。
一直到小学六年级,她就被一个想要领取补助金的女人带走,开始了自己的寄养住家生活。
住家的女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寡妇,因为退休金被新政策削减对国家颇有怨气,常常骂姬百合——我们的钱就全部被政府拿来补贴你们这些老鼠了。
女人会把她当作童工使唤,给她吃坏掉的肉和鸡蛋,大部分时间都只她吃罐头豆子让她挨饿,一周只允许她使用两次卫生间洗操,心情不好会用拐杖打骂她,常年满身伤痕,食不果腹,穿灰扑扑的衣服,顶着油腻腻的头发。
人生转折发生在中学七年级。
她就读的公立中学想要向政府申请一笔资金,但由于办学质量太差没有获得批准,校委会便想通过扶持学生参加校外比赛来提升学校声誉。
也就是这时,国文任课老师惊讶发现平时沉默的姬百合有超乎同龄人的记忆力,于是力荐她去参加全民关注的“飞花令”诗词比赛。
经过短暂时间的特训,姬百合一路杀出重围,成为了当年该州唯一一个进入总决赛的公校生,在州政府的赞助下飞去司州特区的宪法大厅参加总决赛。
但一个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且只准备了短短几个月的姬旻熙最终没能拿下任何奖牌,惜败季军,游离在媒体之外。
她一个人走在宪法大厅的走廊,像是人生最后一次造访此处般,仔仔细细将这栋华美的建筑用目光描绘一遍。
姬百合年纪尚小却有早慧的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