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蒙,却已经含上了一层清醒的克制。
“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随后转身无声地推开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之中。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疾步而行,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即将拐出锦绣阁的范围时,脚步突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前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倚着廊柱,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晨光未至,只有廊下一盏将熄的灯笼投出微弱的光线,照出那人玄色的衣袍和腰间那柄熟悉的长刀。
正是卫珩。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韩知远身上,眼中复杂难辩。韩知远也停下了脚步。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在黎明前最暗的这一刻默然相对。
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昏暗的青光照在两人身上,沉默无言却又好像奔腾过千言万语。
最终,谁也没有开口,各自投入各自的身后路之中。
……
天亮之后,德安县城。
晨光越过城墙,洒在城西粥棚的棚顶上。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中还冒着几缕细细的白烟。
荀朝夕在一堆稻草上醒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青色外袍,袍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米汤渍。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目光扫过四周。
粥棚里空荡荡的,排队的灾民已经陆续散去,只剩下几个衙役在收拾锅碗瓢盆。
而许重月,则蹲在不远处的灶台前,袖子撸到手肘以上,脸上沾了好几道烟灰,正笨拙地拿着一把蒲扇对着灶膛使劲扇火。
那灶膛里的烟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可她偏偏不服输,一边咳一边扇,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就不信了……”
荀朝夕看着她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拿起那件外袍走了过去,随手披在许重月肩上,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笑意:“你这是打算把粥棚点了,还是打算把自己熏成腊肉?”
许重月回过头来,脸上三道烟灰,鼻尖还沾着一片草屑,却笑得一脸灿烂:“我这不是想着,趁火还没全灭,再烤点东西嘛!昨儿还剩了几个馒头,烤一烤香得很!”
她说着,还真从旁边摸出两个冷馒头,往灶膛边凑了过去。
荀朝夕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她回过头,只见薛让尘和云峥正从街口走来。
薛让尘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云峥则抱着一摞干净的粗瓷碗,两人身上都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显然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薛让尘走到近前,将食盒放在灶台上揭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是一大锅熬得浓稠的白粥,旁边还码着一碟咸菜、一碟切好的酱肉和几个热腾腾的葱油饼。
“想着你们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薛让尘说着,目光在荀朝夕脸上停了一瞬,见她眼底略有青影,语气不由得放软了几分。
“今日总算是把灾民的安置名册都录完了,云峥熬了一宿,我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去买了些早点过来。”
“大人说哪里话!”云峥在一旁放下碗,耳朵尖微微泛红,嘴上却道:“若不是大人连夜调来了那批药材,城外那几个病重的老人怕是撑不过昨晚。”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许重月,见她脸上花猫似的,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别过头去假装咳嗽。
许重月浑然不觉自己脸上有多精彩,已经凑到食盒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叹道:“薛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荀朝夕看着这一幕,也只是笑笑不再说话,走过去姿态自然地从食盒里盛了一碗粥,又掰了半个葱油饼,慢慢吃了起来。
热粥入胃,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空气清新怡神,她微微舒了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抬眼望向远处徐州府城的方向。
吃完这顿饭,她也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