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朝夕听到“薛大人的公文”几个字时,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他竟然还想到了这一步。
不仅给了她公文让她畅通无阻,还提前写信通知了沿途的知县,让她们到了徐州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份细致和周全,倒远远超出了她对他的预期。
“方大人客气。”她定了定神,虚扶了他一把,请他坐下:“此番我是随许大人一同奉旨来处理徐州的灾情和匪患,还请方大人如实相告。”
她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块金色令牌,立于众人面前。
那令牌巴掌大小,纯金打造,正面镌刻着“代天巡狩”四个大字,在她手中泛着沉甸甸的光芒。
这也是她头一回在众人面前亮出来。
而她令牌一出,离她最近的方文怀,才瞄了一眼,整个人不由得浑身一颤,随即毫不犹豫地撩起官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下官不知钦差大人在此,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而一旁的楚云留,也在看到那块令牌的瞬间瞳孔一怔,也跟着单膝跪地低下了头。他虽然一言不发,但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没想到,荀朝夕竟然是这次的钦差。她如何能想到,一个女子,还是后宫嫔妃,居然也能成为手持金令、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她本就是聪慧、果决、心中有丘壑的人。
当年在昭文馆时,她的策论就写得比所有人都好,连夫子都曾赞叹过,说她若是个男子,将来必定位列朝堂。
如今她虽不是男子,却照样走到了这一步。而他并没有觉得不妥,反而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两位免礼。”荀朝夕伸手将令牌收回腰间,气势沉稳地抬了抬手:“此番我是奉旨暗访,还未到公开身份的时候,不宜大张旗鼓。方大人,你且起来说话。”
方文怀这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不敢再坐,只垂手立在一旁。
楚云留也跟着起身,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荀朝夕一眼,最终还是抱拳开口,叫出一个异常自然的称呼:
“荀大人。”
而站在荀朝夕身后的许重月,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方文怀撩袍跪地,看着楚云留单膝跪下,看着那两个男人在那块金色令牌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地低下了头。
而她,站在钦差的身后,与那块令牌站在同一侧。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一股温热的风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头顶,让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微微舒张开来。
她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甚至不需要亮出自己的身份,她只是站在荀朝夕身后,便自然而然地分享了那份威仪与敬畏。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她入宫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见过权力。
皇帝的金口玉言,皇后的凤印,贵妃的骄横,太监总管的狐假虎威。
她见过权力如何让人卑躬屈膝,也见过权力如何让人面目全非。
但直到这一刻,当她亲身站在权力的这一侧,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时,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这个东西。
因为它确实让人着迷,而跪拜和跪拜之间,也的确有着天壤之别,所以荀朝夕才能坐在这里。
即便她穿着粗布衣裳,只要手里握着令牌,就可以横扫一切。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抬起眼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方大人。”这边荀朝夕眼见寒暄完毕,便切入正题:“你求见知府,是为了清河县的灾情?”
“是的!”方文怀的神色一下子沉重下来。
“不瞒几位大人,清河县是此次水灾中受灾最重的地方。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款,至今还在路上,迟迟未到。下官只好向邻近几个县借了一些粮食应急,可借来的粮食成色极差,掺了糠秕和陈米,灾民吃了不少人闹肚子!”
“下官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来府城求见知府大人,想请他先从那边的官仓里调一批粮食救急,可知府大人说,府城库存也不够了,让下官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