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惊恐已经褪去,变成了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而哀伤的神情。
她就那样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好像已经从眼睛里确认了彼此的灵魂。
他当时,有过这样一种荒谬的念头,随后便仓促地离开了锦绣阁。后来,他陆陆续续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关于她的事情。
她是地方官员进献的美人,一入宫便得了圣宠,陛下对她极为宠爱,无论她怎样玩闹都不会与她置气。
人人都说虞美人恃宠而骄,是天生的美人命,该享尽一生的荣华富贵。
可他始终忘不掉那个冬夜,她跌坐在血泊中抬头看他的眼神。
一个被帝王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女人,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寻死?
一个享尽了荣华富贵的美人,为什么会露出那样一张心如死灰的脸?
他不敢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因为,在接下来的时光里面,那双眼睛一直追随着他,也最终走到了他的生命里去。
他知道她的痛苦,也知道她腕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更知道她在反抗什么。
面对着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以及那个掠夺一切的帝王,她即便被当作玩物般豢养,也从未吞下这般屈辱,始终在用她的方式,对抗着所有的一切。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沉沦了下去。明知前方是深渊,却还是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可他始终不敢问。
她对他,到底算什么呢?是某种寄托,还是某种慰藉?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更怕答案是他心中预演过百遍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不敢回答的原因,恰恰与他截然相反。
虞妙音也正透过他,看向另一个遥远的魂魄和面容。不管相遇多少次,不管样貌怎么改变,她一定会认得他的。
是不是,舟生?
她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眼眶却渐渐模糊,将苍白的面容染得更加支离破碎,却始终不肯挪开视线。
再看一看她吧,舟生。
无数个痛苦煎熬的日夜,她都是凭着这口气支撑下来的。
刚入宫的时候,她失去了双亲,失去了舟生,一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只想就此死去。
再后来,在那个她准备死去的冬夜,她遇见了穿着禁军甲胄的舟生,手忙脚乱地用一块帕子包住了她的伤口。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关切,渐渐重合成一张脸、一张她朝思暮想可此生也不会再见的脸。
是舟生,是她的未婚夫舟生,死在她进宫前夜的舟生。冥冥之中,他又回来了。可是,她却没有太多时间了。
倏地,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只能摸到黑夜与虚无,最终,徒留一窗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