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这个,这个是给我读的吗?”
李长策在私塾里见过这本书,但老先生不让他们看,老先生说这都是二十来岁的举人们看的。
魏聿正色,“嗯,现在看虽然晚了些,但勤能补拙。”
晚了些?!
看着李长策僵住的脸,魏聿想了想,还是决定安慰他一下。
“我七岁通读《通典》,你跟我比当然算晚的,但跟旁人比,也不算太迟。”
李长策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在安慰他吗?
不确定,再想想。
“我不是你。”李长策低声说。
魏聿挑了挑眉。
“你是状元。”李长策看着他。
“所以呢?”魏聿靠在椅背上,“你觉得你不如我?”
李长策没说话。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魏聿忽然笑了,眼角都弯了起来,“你是半块璞玉。璞玉要雕,但至少它不是石头。”
李长策别扭地看向了另一边。
他不习惯被人夸。
他爹活着的时候偶尔会夸他,说长策以后会有出息。
后来他爹死了,他娘也死了,就再没有人夸过他。
魏聿把《通典》翻开,推到李长策面前。
“今天讲第一卷,田制。”
书虽然是旧的,但书里很干净,魏聿不习惯做批注,他的批注都在脑子里。
李长策定了定神,把目光落在书页上。
“不用每个字都看。”魏聿的声音不紧不慢,“听我说就行。田制,说白了就是天下的地归谁、谁种、种出来的东西怎么分。”
李长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魏聿。
“大雍开国的时候,太祖定了一条规矩,大雍田土,永不加赋。这句话你听过吗?”
李长策想了想,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吗?”
李长策不甚确定地回答:“……因为太祖体恤百姓?”
魏聿笑了一下,“对,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前朝就是因为赋税太重把老百姓逼反的,所以他定了这个规矩,确实是为了让老百姓活下去。但是永不加赋这四个字,最后却变成了一个紧箍咒。”
“紧箍咒?”
“朝廷不加赋,但是朝廷要用钱。养兵要用钱,修河要用钱,百官俸禄要用钱,宫里开销也要用钱。永不加赋,那钱从哪里来?”
李长策摇头。
“加耗。”魏聿说,“一亩地的税是三升米,加耗能加到五升,太祖说不加赋,可没说不加别的。所以到了后来,一亩地要交的粮食比前朝还多。”
加耗即是官府在正额钱粮物料之外,以弥补损耗一类的名义按比例多征。
李长策听完,眼睛瞪大了一些,“但从外面看着,咱们的赋税一直是永不加赋。”
“对。”魏聿肯定了他,“太祖是好心。但好心定出来的规矩,过了一百年就成了空架子。当官的守着规矩的名义,却在规矩底下挖了无数条暗道。你想要堵那些暗道,他们就说你要破坏祖制。”
他顿了顿,看着李长策,“这就是我今天教你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