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苏梁说,“我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饿死,没有被水晶烤熟或者冻成冰棍。”
“我甚至觉得自己变强了——我能看出来一个地方安不安全,能闻出风里有没有危险的味道,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找到吃的和水,这些都是在居住区里学不到的。”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洞壁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也想了很多。”
管灵琳把流形龙往怀里拢了拢,银白色的小龙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唧”,扭了扭身体,把自己团得更紧了。
“我跟着那群人挖了三个多月的矿,”苏梁说,“和他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躲躁动期,一起在那些绿色的晶体下面缩着等红色的火焰从头顶飞过去。他们救了我的命,我帮他们挖矿,即使他们从一开始救我就别有目的……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吗?”
管灵琳摇了摇头。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说话。”苏梁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们和他们是一个物种,我们有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脑袋,一张嘴。
我们会用工具,会生火,会协作,会害怕,会高兴,会在挖到好东西的时候欢呼。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星球的孩子。
鸟异兽的迁徙可以从星球之北飞向星球之南,陆行异兽也能丈量开拓区的轮廓,海洋异兽自由地跟随洋流而动。
为什么我们人类之间隔着一堵墙?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只异兽没什么区别,”苏梁说,“甚至不如异兽,他们不相信我,不是我说几句话、帮他们挖几块矿就能改变的。”
他是开拓者,他们是被开拓区原住民。
在他们作为开拓者来之前,已经有无数开拓者来过这片土地,有些人做了好事,有些人做了坏事,有些人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但开拓区的居民记住的不是某个人做了什么,而是开拓者这个标签。
将自己没有踏足过的地方称之为开拓区,这是多么傲慢啊。
苏梁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和开拓区的人,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我们都是从同一个物种分化出来的,几千年前大家还是一家,现在我们有了更先进的科技,更高效的生存方式,我们就理所当然地应该来‘开拓’他们的土地、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用我们的规则取代他们的规则吗?”
管灵琳动了动嘴唇,但苏梁还在说。
“可有时候我又会想,如果我不来,别人也会来,如果‘开拓’这件事注定要发生,那由谁来开拓、用什么方式开拓,真的重要吗?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的土地会被占用,他们的资源会被开采,他们的生活方式会被冲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我不想和他们为敌,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告诉我,他们不会接受我;我不想伤害他们,但我也不能让他们伤害我和我的伙伴;我不想改变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管灵琳。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和斗志的亮,而是那种被太多想不明白的问题折磨过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澈的亮。
“所以我很迷茫,”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停,”管灵琳打断了他。
苏梁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词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管灵琳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歪着头看着他。
“你说完了?”她问。
苏梁慢慢地把嘴闭上了,点了点头。
管灵琳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消化苏梁说的那一大段话。然后她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灶台的灰烬里拨了拨,把最后几颗暗红色的石头翻出来,让它们多亮一会儿。
“你说的那些问题,”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个都没想过。”
苏梁看着她,感觉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