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洛斯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军装,却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风纪扣,露出修长的颈线与喉结。
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淡金眼眸落在她身上,透过烙印,他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心跳,不再是恐惧时的急促,而是一种充满期待的、轻快而杂乱的鼓点,像一首还未成调的曲子。
花园的入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守卫低声的通报。
【沈星棠小姐,检疫通过,允许进入。】
沈星妍猛地转头。
入口的星纹门扉缓缓滑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沈星棠穿着穹顶学院最普通的学生制服,白色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裙摆下是纤细的小腿与白色的短袜,脚上是一双有些旧的帆布鞋。
她的齐肩短发带着自然的卷度,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圆润的小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一双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眸在看到姊姊的瞬间,立刻盛满了泪水。
【姊——】她只喊出一个字,声音就哽住了,随即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朝着沈星妍飞奔过来。
沈星妍也顾不上什么优雅与形象,赤足踩过柔软的草坪,快步迎了上去。姊妹两人在桂花树下紧紧抱在一起。
沈星棠的个子比姊姊矮了半个头,整个人都埋进姊姊怀里,双手死死抱着姊姊纤细的腰肢,小脸贴在姊姊针织裙柔软的胸口,闻着姊姊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蔷薇香气的味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很快就将那片月白色的布料浸湿了一小块。
【姊姊……我好想你……他们说你被带去星港了,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身体因为抽泣而轻轻颤抖,纤细的肩膀一耸一耸,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鸟。
沈星妍紧紧抱着妹妹,感受着怀里那个真实的、温暖的、带着体温的重量,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将下巴抵在妹妹柔软的发顶上,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
【傻瓜,姊姊在这里。姊姊没事,星棠别怕。】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妹妹微卷的发丝,感受着那份久违的亲情带来的、几乎要将心口填满的暖意。
透过烙印,这份暖意不受控制地传递出去,让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凯洛斯,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奥维利亚人的寿命漫长,亲缘关系淡薄,个体从诞生起就被编入不同的培育序列,情感联系更多建立在精神力的共鸣强度上,而非血缘。
像这样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仅仅因为血缘就产生的、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牵挂,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透过沈星妍的烙印,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人类所说的亲情,那是一种柔软却坚韧的、像水一样能包容一切的力量,让他颈侧的星纹都不自觉地泛起柔和的光泽。
沈星棠哭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从姊姊怀里抬起头,圆润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小兔子,却努力地想对姊姊露出一个笑容。
【姊姊,你的新衣服好漂亮……这里也好漂亮,比学院的温室还漂亮……】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桂花树与那架黑色的钢琴,又怯生生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凯洛斯,在接触到那双淡金眼眸时,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往姊姊身后躲了躲,手指紧紧揪着姊姊的裙摆。
【那位……就是凯洛斯少将吗?】
沈星妍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凯洛斯,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感激与些许羞涩的笑容。
【嗯,是他。他人很好,别怕。】她牵着妹妹的手,往钢琴的方向走了两步,柔声问,【学院的生活还习惯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你的身体……还会不舒服吗?】
【有!学院的老师对我很好,同学也很好,大家都分给我营养块,还教我用平板看地球以前的书。】沈星棠用力点头,提到学院时,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亮,【我没有再发烧了,医务室的姊姊说我的营养不良已经好多了。而且……而且我最近在音乐课上学了钢琴,老师说我学得很快!】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架黑色的钢琴,圆圆的眼眸里满是渴望与胆怯。
沈星妍察觉到妹妹的心思,轻轻推了推她的背,柔声鼓励:【想去试试吗?这里没有别人,你弹给姊姊听,好不好?就像小时候,姊姊在台北的练舞室练舞,你在旁边给姊姊伴奏那样。】
沈星棠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凯洛斯,见那位高大的少将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才鼓起勇气,小步走到钢琴前,轻轻掀开了琴盖。
黑白分明的琴键在淡金色的天光下泛着光,像一排等待被唤醒的牙齿。
她在琴凳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纤细的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下一秒,琴声响起。
没有华丽的前奏,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是最简单的、最纯粹的旋律。
是萧邦的《夜曲》,降E大调,作品九之二。
那是沈星妍小时候最常在练舞时听的曲子,也是沈星棠学会的第一首完整的钢琴曲。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虽然还带着新手的生涩,力度也不够均匀,但每一个音都弹得极其认真,极其干净。
过目不忘的天赋让她记住了每一个音符,而对姊姊的思念与重逢的喜悦,则赋予了这首原本忧郁的夜曲一种全新的、带着温暖光亮的色彩。
淡金色的天光透过穹顶洒在她娇小的背影上,桂花细碎的花瓣随着琴声轻轻飘落,落在黑色的琴身上,落在她白色的衬衫领口。